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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销冠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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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个月,推开售楼处玻璃门时,苏晚的手心里全是汗。
冷气开得足,扑面而来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前台小杨抬起头,愣了两秒才挤出一个笑:“晚姐……回来啦?”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苏晚点头,快步往里走。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好奇的,打量的,还有那么一两道,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销售区比记忆里拥挤了些。她原来的靠窗工位,现在堆满了别人的文件夹和咖啡杯。一个染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坐在那里,正对着手机补妆。见她走过来,女孩动作顿了一下,扯扯嘴角:“苏姐?这是你的东西吧?周总让我先坐这儿,说你短期内回不来。”
桌上角落里,一个纸箱里塞着她的绿萝——已经枯了大半,几片黄叶耷拉在箱沿外。
“没事。”苏晚抱起纸箱,声音很平静,“我坐哪儿?”
栗色头发女孩抬手指了指最里面:“那边还有个空位,不过挨着打印机,有点吵。”
靠墙角,背对大门,头顶就是中央空调出风口。确实是“还有点吵”——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嗡声,空调冷风直吹的噪音,加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苏晚把纸箱放下。旁边工位的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敲键盘。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沉默。
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积了层薄灰。登陆系统时,弹窗跳出来——上个月的业绩排名表。她往下滑,一直滑到底,才在倒数第三行看见自己的名字。红色数字标着她的业绩:8.5万。连新来的实习生都不如。
心口那道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听见斜前方传来压低的笑声:
“还真回来了……”
“听说心脏手术呢,能撑得住吗?”
“周总也是,直接给个内勤岗算了,还让她跑业务……”
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清晰,琐碎,像碎玻璃碴子。
苏晚握紧鼠标,指节发白。
“苏晚。”周总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招招手,“来一下。”
周总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茶香混着纸墨味。他在大班椅里坐下,没让她坐,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桌沿。
“身体怎么样?”他问,眼睛没看她,在翻另一份报表。
“还好。”
“那就好。”周总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也看到了,这一个月,组里变动很大。几个大单子都跟丢了,新来的那几个……不太顶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公司最近在调整架构,下个月开始,连续两个月业绩垫底的,要调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内勤,或者去郊县新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苏晚盯着桌上那盆文竹:“明白。”
“你刚回来,我也不想给你压力。”周总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但这个客户,跟了三个月了,换了四个人都没搞定。上面点名说,这个单子要是再不成,项目组整体考核降级。”
他抬眼,看着她:“你来接。”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晚拿起那份资料。客户姓吴,四十六岁,私营企业主。看房记录密密麻麻,从年初到现在,看了十七套,每次都能挑出一堆毛病,价格压到离谱,最后总以“再考虑考虑”结束。
典型的“不可能任务”。
“吴总下午三点过来。”周总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你准备准备。”
苏晚坐在那个挨着打印机的工位里,一页一页翻资料。
吴总的喜好、挑剔的点、家庭构成、公司情况……前几个销售员的跟进记录写得密密麻麻,最后都标着同样的结论:“意向极低,建议放弃。”
打印机在旁边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热烘烘的纸。空调冷风直吹后颈,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口的疼痛一直没有停。像有根细铁丝缠在心脏上,每跳一下就勒紧一分。她能感觉到——那颗别人的心脏,在她胸腔里跳动得陌生而沉重。
下午两点五十,她把资料合上。
售楼处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POLO衫、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不是他妻子,资料上写他妻子在国外陪读。
“吴总。”苏晚上前,笑容标准。
吴总扫了她一眼,没握手:“新来的?之前那个小张呢?”
“张哥调去其他项目了。”苏晚侧身引路,“我是苏晚。吴总今天想看哪一型?”
“随便看看。”吴总说话时眼睛在沙盘上扫,语气很淡,“听说你们又调价了?不是说今年不涨吗?”
“部分户型确实做了微调,但配套升级了。”苏晚指向沙盘东侧,“比如您上次看中的那套边户,现在赠送地下室改造和前后双花园。”
吴总“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身边的年轻女人凑近沙盘,手指点着一处:“这个露台好像比之前看的那套小?”
苏晚正要回答,脑子里突然钻进一个声音——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套说辞,赠送赠送,还不是算在总价里。】
是吴总的声音。低沉,不耐烦。
她呼吸一滞。
心口的铁丝猛地收紧,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沙盘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苏小姐?”吴总皱眉看她,“不舒服?”
“没事。”苏晚松开手,指甲在沙盘金属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露台面积确实比B户型小两平米,但视野更好,正对中央水景。而且……”
她顿了顿。
因为另一个声音钻了进来,是那个年轻女人的:
【烦死了,每次看房都问这些没用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答应我的包都拖两个月了。】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紧张,是那种被强行灌注了太多信息的、生理性的恐慌。冷汗从后背冒出来,衬衫黏在皮肤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且,”她抬起眼,看向吴总,“我注意到您前几次看房,特别关注隐私和安保。这套边户虽然在小区边缘,但围墙外是市政绿化带,没有其他建筑,私密性最好。保安岗亭也设在附近,二十四小时监控。”
吴总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在意这个?】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
苏晚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像要裂开。但她继续说下去:“另外,您公司离这里只有二十分钟车程。地下室可以改造成私人会客厅,谈事情方便,也不用担心打扰家人。”
吴总沉默了几秒。
他身边的年轻女人扯了扯他胳膊:“可是这个户型只有一个车位诶,我车停哪儿?”
“车位可以加购。”苏晚接得很快,“而且地下车库有专属充电桩位,您上次不是问过新能源车配套吗?”
年轻女人愣住了:“我……我没问过啊。”
苏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疼痛已经蔓延到肩膀,左臂一阵发麻。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刚才那句话,是从吴总意识里某个角落翻出来的,是他的念头,不是年轻女人说过的。
但吴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看着苏晚,“小张跟了我三个月,都没记住我开的是电车。”
他转身往洽谈区走:“合同带了吗?聊聊价格。”
接下来的半小时,苏晚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每说一句话,每“听”到一个念头,心口的绞痛就加剧一分。她需要用力掐住大腿,才能保持声音不发抖。吴总的意识像一本摊开的书,那些算计、犹豫、真正的底线,一览无余地展露在她面前——
【总价不能超过一千三,不然现金流有压力。】
【物业费得再压一压,一年也能省几千。】
【地下室改造得写进合同里,免得他们赖账。】
苏晚一条一条地回应,给出方案,做出让步。她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吴总看着她,偶尔眼神里会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谈判的节奏带过去。
最后敲定价格时,吴总签完字,抬头看她:“苏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差。”
“可能有点低血糖。”苏晚接过合同,手指在抖,“谢谢吴总。”
送走客户,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转身冲向洗手间。
门锁落下,她扑到洗手台前,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只有一阵阵剧烈的反胃。镜子里的人惨白得像鬼,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她撩起衬衫。
那道疤周围的皮肤,此刻泛着一片骇人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感。
她能感觉到——这颗心脏,累了。
门外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脚步声匆匆。然后是周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签了?!吴总那个单子签了?!一千二百八十万?!”
苏晚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大口喘气。
她听见外面的人在议论:
“谁签的?吴总那个铁公鸡居然松口了?”
“好像是苏晚……刚回来的那个。”
“不可能吧?她不是业绩倒数吗?”
“合同都签了,系统都录入了……”
那些声音钻进她脑子里,混着心口持续的剧痛。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脸,重新涂上口红。手还在抖,涂得有点歪。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销售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震惊,嫉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探究。
周总站在她工位旁,手里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副本。见她出来,他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苏晚!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没问题!”他的声音很大,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走回那个靠墙角的工位。打印机还在嗡嗡响,空调冷风还在吹。她坐下,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业绩排名表已经刷新了,她的位置从倒数第三,直接跳到了第一。
销冠。两个字,鲜红,刺眼。
旁边工位的大姐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小苏,厉害啊。晚上部门聚餐,给你庆功?”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一千二百八十万。抽成比例算下来,比她过去半年赚的都多。
可她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胸口那道疤,在一跳一跳地疼。像在提醒她:这个位置,是用什么换来的。
而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