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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术后喧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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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那道疤在疼。
不是皮肉撕裂的那种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撞。一下,又一下,蛮横得很。
苏晚睁开眼,先看见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太浓了,熏得人头晕。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楚起来——点滴管、监控仪、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都蔫了。
手术成功了。昨天陈医生亲口说的,那颗别人的心脏在她身体里“跳得很好”。
可现在,这心跳声大得吓人。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在胸腔里敲闷鼓,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门被轻轻推开。
“23床醒了?”护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晚想应声,喉咙却干得像塞了砂纸。她点了点头,动作很慢,怕扯到胸口那条疤。
护士走过来检查监控仪。是个圆脸姑娘,年纪不大,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她一边看屏幕一边说:“心率正常,血压也稳住了。伤口疼吗?”
苏晚摇头。
“那挺好的。”护士低头在病历板上记录,声音温温柔柔的,“今天可以喝点流食了,我待会儿——”
【昨晚3床闹了一夜,真服了,老年人睡不着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中午吃什么呢?食堂的红烧肉应该还有吧,去晚了又没了……】
【这病人恢复得真快,那颗心脏……】
声音。
不是从护士嘴里出来的。
它直接钻进苏晚的脑袋里,清晰得像有人贴在耳边说话。圆润的、带着点抱怨的年轻女声,在说红烧肉,在说夜班,在说——
那颗心脏?
苏晚猛地绷紧身体。
护士还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说着注意事项,那些职业化的、温和的句子。可那些碎碎念——关于夜班,关于午饭,关于心脏——还在继续,像广播里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却又能清楚分辨。
“怎么了?”护士停下来,看着她突然苍白的脸,“不舒服吗?”
苏晚张了张嘴。她想问,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我的心?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因为护士的嘴唇根本没动那些话。
【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该不会是排异反应吧?陈医生交代过要特别注意的……】
这个念头——这个完整的、清晰的念头——又一次直接撞进苏晚的意识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定是麻药没过。一定是幻觉。人刚做完大手术,脑子不清醒很正常。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就是……有点晕。”
“正常。”护士松了口气,伸手调整点滴的速度,“刚换了个发动机,身体得适应适应嘛。”
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苏晚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歪歪扭扭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管旁边。她努力不去听那些——那些不该存在的声音。可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从走廊,从隔壁房间,从医院每一个角落。
【疼死了……妈……我不想治了……】
【钱不够了,明天得去找老三借……他上次说……】
【那个新来的实习医生长得真帅……】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药怎么这么贵,一天就要五百……】
杂乱。喧闹。成千上万种声音挤进她脑袋里,每一个都带着情绪——疼痛、焦虑、羞怯、绝望、愤怒。她捂住耳朵,用力捂住,指甲掐进头皮里。
没用。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里面,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炸开的。
心口那道疤又开始疼。
这一次是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顺着缝合线往里扎,一寸一寸,扎得很深。她弓起身子,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的背脊。
门又开了。
“苏小姐?”
是陈医生。五十多岁,戴细边眼镜,白大褂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走路很轻,说话也轻,整个人透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稳重。
苏晚强迫自己平躺回去,挤出一点笑:“陈医生。”
陈医生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他的嘴唇在动,说着那些她术前术后听过无数遍的话——恢复得很好,指标正常,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不要有心理负担。
可同时——
【排异反应指数还是偏高……得再观察几天。】
【那颗心脏的适配性报告有点奇怪……匹配度高得反常。】
【捐赠者家属那边要求签保密协议……手续都办妥了。】
【不能让她出院太快,至少再住一周。】
苏晚的手在被单下攥紧了。布料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陈医生停下来,推了推眼镜:“你在听吗?”
“在听。”苏晚说,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您说我恢复得很好。”
陈医生点点头,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今天状态不对……眼神太紧张了。】
【难道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可能……那种事……】
“好好休息。”陈医生最后说,伸手拍了拍床栏,动作很轻,“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叫护士。尤其是胸口疼,或者心跳感觉不正常的时候。”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衣角在门边一闪,消失了。
门轻轻合上。
苏晚躺在那里,盯着那道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心口的疼痛慢慢褪去,留下一种空洞的、发冷的余痛,像有人从她胸腔里挖走了一块肉。监控仪上的绿线规律地跳动着,那颗别人的心脏在她身体里平稳地工作着,一下,又一下。
可她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走廊里推车经过的轮子声。隔壁床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远处婴儿尖锐的啼哭声。
还有那些——
那些不该被她听见的、别人的心声。
她慢慢抬起右手,按在左胸上。隔着厚厚的纱布和粗糙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的跳动。有力。规律。陌生。
这不是麻药的幻觉。
她真的能听见。
那些声音又涌上来,这次更清晰了。护士站的闲聊,家属区的争吵,医生办公室里的低声讨论——
【23床那心脏,来源真的没问题吗?档案加密级别那么高……】
【陈医生特别交代要重点观察,每小时记录一次……】
【听说捐赠者是个年轻女性,意外死亡……】
苏晚闭上眼睛。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角,刺得发疼。她没去擦,任由那点咸涩的液体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渗进头发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线,像监狱的铁栏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下午三点,探视时间。
许薇抱着一大束百合冲进来的时候,苏晚正盯着窗外发呆。
“晚晚!”许薇把花往床头柜一放,整个人扑到床边,眼圈瞬间就红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手术那天我在外地赶不回来,我……”
她哽住了,抓住苏晚的手,握得很紧。
苏晚想笑一下,嘴角却扯不动。她看着许薇,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年的闺蜜,看着她因为熬夜奔波而浮肿的眼皮,看着她眼睛里真真切切的担忧。
然后她“听”见了。
【还好没事还好没事……我差点以为要失去她了……】
【都怪我,那天就不该接那个外地的单子……】
【她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吃好?我得去问问医生……】
许薇的嘴唇在动,在说“你瘦了”“要好好补补”“我煲了汤明天带来”,可那些更真实、更滚烫的念头,像地下暗河一样在她意识深处奔流,此刻清清楚楚地淌进苏晚的脑子里。
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一次不那么尖锐,更像是一种提醒——每一次倾听,都要付出代价。
“我没事。”苏晚反握住许薇的手,用力握了握,“真的。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许薇抹了把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司那边我帮你请好假了。周总说让你安心养病,位置给你留着。”
周总是她们的销售总监,平时最看重业绩。能说出“位置留着”这种话,已经是天大的情面。
苏晚点点头,没说话。
她其实有点想“听”听周总到底怎么想的。是真心体恤,还是权衡利弊后的场面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的刺痛就加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听。至少不能主动去听。
许薇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公司最近的八卦,哪个客户又难缠了,她新接的设计案有多麻烦。苏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那些熟悉的话题,那些琐碎的日常,让她有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没变,她还是那个普通的苏晚,那个为了月底业绩熬夜做方案的房产销售。
直到许薇的手机响了。
“喂?亲爱的!”许薇接起电话,声音瞬间甜了八度,“嗯,我在医院呢……哎呀你别过来,这儿细菌多……晚上?好啊,那家新开的法餐?”
苏晚看着她。
看着她说话时眼里漾开的光,看着她无意识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柔软气息。
然后她“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不是通过听筒,是直接从那通电话连接的另一端,直接钻进她脑子里的——
【烦死了,又去医院……她那个闺蜜事儿真多。】
【晚上还得陪她吃饭,明明约了莉莉的……】
【算了,再忍忍,下个月就能拿到她爸那笔投资了。】
男人的声音。年轻的,好听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算计的声音。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她的心脏在缩,是那颗别人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眼前一黑。
“晚晚?你怎么了?”许薇挂了电话,慌忙凑过来。
苏晚摆摆手,脸色白得吓人:“没事……突然有点头晕。”
“是不是累了?那你快躺下休息。”许薇帮她掖好被子,动作轻柔,“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汤。”
苏晚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永远安静不下来的声音。
她躺在黑暗里,手按着胸口。
那颗心脏还在跳,平稳,有力,不知疲倦。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听见别人藏在心底的话。能听见那些笑容底下的算计,温柔背后的不耐,承诺里裹着的谎言。
这不是礼物。
这是一个诅咒。
而她得学着,在这个突然变得透明又嘈杂的世界里,活下去。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苏晚盯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直到困意终于压过疼痛,将她拖进无梦的黑暗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
明天她要问问陈医生,这颗心脏,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