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禁令》Smilingfish

17、最终布局

　　厢式货车在凌晨的城市边缘穿梭，最终驶入一片老旧工业区。锈蚀的厂牌、废弃的仓库、丛生的杂草在车灯扫过时投下鬼魅般的影子。车子拐进一个不起眼的院落，停在一栋外表斑驳的两层小楼前。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工厂办公楼，但窗户都用深色板材从内侧封死。

　　顾承舟熄火，警惕地观察了片刻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示意苏晚下车。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和工业区特有的金属锈蚀的气味，吹在苏晚脸上，让她因药物和紧张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小楼内部别有洞天。外表破旧，里面却是一间经过精心改造的安全屋。一楼是生活区，简洁但设备齐全，甚至有独立的空气过滤和供水系统。二楼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兼档案室，墙上贴着复杂的线索图、人物关系网和时间轴，几台电脑屏幕闪烁着，数据线像蛛网般蔓延。

　　一个穿着便装、神情精干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朝顾承舟点了点头：“顾先生，苏小姐。”他叫老陈，是顾承舟多年信任的助手，也是少数知晓全部内情并参与行动的人。

　　“都准备好了？”顾承舟问，脱下外套。

　　“按您之前的吩咐，A、B两套预案的基础资料和联络渠道都已就绪。外围监控显示，唐家那边的反应符合预期——内部戒严，秘密增派人手搜查，但明面上的商业活动和社交行程基本照旧，尤其是唐景明，明天上午还有一个公开的慈善活动要出席。他们在试图淡化事态，维持表面平静。”老陈汇报，语速平稳专业。

　　“手术时间呢？有变动吗？”苏晚忍不住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老陈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显然知道了她传递信息和自救的细节）。“根据我们监听到的零散通讯和医院内线的反馈，原定明晚十点的手术……暂时没有取消或更改时间的明确信号。唐景明和宋清源似乎在争论什么，但唐老爷子坚持按原计划推进的可能性很高。他们可能认为苏小姐的逃脱只是意外，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可能觉得你无处可去，迟早会落回他们手中，或者，他们掌握了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追踪手段。”

　　这个分析让苏晚心中一凛。的确，唐家的傲慢和掌控欲，可能让他们低估了逃亡者的决心和反抗能力，但也可能意味着他们有更深的底牌。

　　顾承舟示意苏晚坐下，老陈端来两杯热茶和一些易消化的食物。温暖的食物下肚，苏晚感觉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暖，精神也集中起来。

　　“时间很紧。”顾承舟摊开一张手绘的、极其详尽的唐家私人医院及周边区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入口、监控死角、管道走向、电力节点、安保人员常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要实施‘现场直播’，我们需要解决几个核心问题。”

　　他指向地图中心的手术区。“第一，如何让你我，以及必要的记录和传输设备，安全潜入并隐蔽在手术室附近，最好能直接观察到手术室内的情况。”

　　“第二，如何确保在关键时刻，唐家所有关键人物——尤其是唐景明、宋清源，最好还有唐老爷子本人——都会在场，并且来不及反应和销毁证据。”

　　“第三，如何同步将现场画面和证据传递给警方、可靠的媒体，以及能对唐家形成制衡的势力，确保事件无法被掩盖，形成即时、公开的舆论和司法压力。”

　　“第四，”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晚，“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苏晚，手术一旦开始，或者在我们现身揭穿的那一刻，场面必然极度混乱，唐家的人很可能会狗急跳墙。你的身体，你的心脏，能否承受那种压力和可能的冲突？以及，你打算用什么方式，来充当这场‘直播’中最致命的那把钥匙？”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现实而严峻。这不是电影，没有主角光环能确保万无一失。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是致命的。

　　苏晚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她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扫过那些代表危险的红色标记，也扫过顾承舟和老陈标注出的、为数不多的蓝色“机会点”。她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整合着这段时间获得的所有信息：唐家的行事风格、主要人物的性格弱点、那座建筑的内部结构细节、林蔓留下的记忆碎片、甚至她自己被迫“倾听”时记住的那些零散心声……

　　突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倏地照亮了她的思绪。

　　“也许……”她缓缓开口，声音因为思维的激烈碰撞而有些低哑，“我们不需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潜入’和‘现场抓捕’上。”

　　顾承舟和老陈同时看向她。

　　“唐家最怕的是什么？”苏晚抬起头，眼神里逐渐凝聚起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光，“他们怕秘密曝光，怕失去掌控，尤其是怕……失去那颗他们视为囊中之物、承载着‘天赋’和‘证据’的心脏。”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让他们自己，把心脏……不，是把‘我’，主动送到最关键的地方，送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苏晚的语速加快了，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不是还想做手术吗？不是认为我逃不掉吗？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找到’我，或者，让我‘意外’地重新落入他们的监控。”

　　顾承舟眉头紧锁：“这太危险了！一旦你重新落入他们手里……”

　　“不是真的落入。”苏晚打断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手术室旁边的几个区域，“是让他们‘以为’我落入了。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内应’，或者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引导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我们事先布置好的、既在他们掌控之中、又在我们监视之下的‘安全位置’。比如，手术准备室，或者毗邻的观察室。那里一定有监控，也肯定有与手术室连同的通道，但安保级别可能相对外围区域稍低，因为他们在‘自己家里’会觉得更安全。”

　　老陈若有所思：“你是说……将计就计，但把‘陷阱’的设置地点，从我们潜入，改成让他们‘请君入瓮’，然后我们反向控制那个‘瓮’？”

　　“差不多。”苏晚点头，“这个‘内应’或‘诱饵’，必须足够可信，能取信于唐景明，又能被我们控制或影响。宋清源怎么样？”

　　“他？”顾承舟摇头，“他已经被唐景明牢牢控制，恐惧大于良知，而且他女儿还在国外……”

　　“恐惧，也可以被利用。”苏晚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果让他知道，唐景明的计划已经部分暴露，老爷子可能被蒙在鼓里，唐景轩或其他唐家人可能借此发难，而一旦手术失败或出事，他这个直接执行者会是第一个替罪羊……他会不会动摇？会不会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比如，暗中配合我们，确保手术‘看起来’在按计划进行，但实际为我们提供便利，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水？”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不是唯一的选择。你说过的，唐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唐景轩，或者其他对唐景明不满、对老爷子绝对忠诚又可能对‘天赋转移’持保留态度的人，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关键是要找到那个人最深的恐惧或欲望，然后，投其所好，或者……攻其要害。”

　　顾承舟看着苏晚，眼神里惊讶渐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激赏。眼前的苏晚，与之前那个被能力反噬折磨、在囚禁中惶恐不安的女人，似乎判若两人。她依然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疲惫，但某种内核的东西正在变得坚硬、锐利，闪烁着冷静而致命的光芒。她不再仅仅依赖那不受控制的“听心”能力，而是在运用一种更高级的、基于洞察、推理和心理博弈的“智慧”。

　　“这个思路……很冒险，但如果操作得当，确实能极大降低我们潜入的难度和风险，并且把唐家的注意力错误地集中在你是否‘被抓回’上，而非防范外部的渗透。”顾承舟缓缓道，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我们需要一个极其周密、几乎天衣无缝的剧本，来导演这出‘意外被捕’和‘内部策反’的戏码。时间，只有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那就开始吧。”苏晚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脊背挺直，“我们分头行动。顾承舟，你负责筛选和接触最有可能的‘内应’人选，评估风险，制定接触方案和控场预案。老陈，你负责技术支援，我需要那座医院内部更详细的建筑图纸、通风管道实时气流图、所有监控探头的具体位置和可能的盲区，特别是手术准备区和观察区的。还有，准备最隐蔽的摄录和传输设备，要足够小，能藏在……比如，我的头发里，或者病号服的某个褶皱里。”

　　她走到贴满线索图的墙前，目光扫过唐家主要成员的照片和资料。“而我，需要重新‘认识’我们的对手。唐景明的性格弱点是什么？是过度自信？是对老爷子的敬畏？还是对‘完美计划’的偏执？唐老爷子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延续家族？掌控一切？还是对死亡的不甘和对‘新生’的渴望？唐景轩和其他人，他们各自想要什么，又害怕失去什么？”

　　她转过身，看向顾承舟和老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几乎算得上是微笑的弧度。

　　“他们以为，读心者的力量在于‘听见’。”苏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会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力量，在于‘理解’，然后……‘利用’。利用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猜忌，他们之间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我的筹码，就是——”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所有人都会相信，一个真正的读心者，能看穿一切，也能……安排一切。”

　　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布满线索的墙上，交织成一幅紧张而充满决心的画面。

　　计划，在这破晓前最深的黑暗里，正式启动。一场以人心为战场、以生命和真相为赌注的最终布局，缓缓拉开了它惊心动魄的帷幕。每一分，每一秒，都开始向那个约定的时刻——明晚十点——无声而坚定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