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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相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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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粘稠地流动。每一秒都像在苏晚紧绷的神经上刮擦。她维持着虚弱麻木的表象,但感官已调至最敏锐的状态,捕捉着门外最细微的动静,留意着每一次换班时短暂的人声交接,甚至空气中消毒液浓度的微妙变化。
那张承载着渺茫希望的皱纸巾,依旧躺在床头柜上,像一个静默的诱饵,也像一个嘲弄的象征。
唐景明和宋清源又来过一次,进行手术前最后的“安抚”和检查。唐景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更久,带着审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如表现那般温顺无害。宋清源则更加沉默,操作仪器时指尖稳定得可怕,但在为她注射最后一剂术前调理药物时,苏晚捕捉到他手腕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是紧张?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离开后,囚室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宁静。距离手术开始,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苏晚的胃因紧张和饥饿(流食无法提供足够热量)而微微痉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块被冰水反复擦洗的玻璃。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完善那个粗糙计划中可能出现的漏洞,思考着如果顾承舟没有看到信息,或者信息被拦截,她还能做什么。答案令人绝望——在绝对的力量和技术封锁面前,个体的挣扎渺小得可笑。
就在她以为赌局已经输掉,开始思考如何在手术台上进行最后、最无力的反抗(比如试图用最后的精神力量污染那颗心脏的“印记”)时,异变发生了。
先是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接着是压低却激烈的交谈声,模糊地飘进来:
“……必须立刻确认……”
“……景轩少爷刚来过电话,质疑术前流程……”
“……老爷子那边也要求再次核查供体稳定性……”
“……宋医生呢?快找宋医生!”
声音里透着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播下的关于“唐景轩有异议”、“老爷子可能被蒙蔽”的种子,似乎开始发芽了?还是唐家内部本就存在的裂痕,因为手术临近而自然显现?
没等她细想,更尖锐的警报声突然从走廊深处传来,不是医疗警报,而是另一种更加刺耳、类似消防或安全系统的蜂鸣!同时,房间内的灯光毫无预兆地闪烁了几下,仪器屏幕出现了瞬间的雪花和波动!
电力干扰?意外事故?
门外的守卫显然也被惊动,传来带着疑惑和警惕的询问声。
就在这一片短暂混乱的当口——“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械解锁声,从苏晚所在房间的金属门内部传来。
不是电子锁正常开启的滑音,而是某种机械结构被强行破坏或旁路解锁的声响。
苏晚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睛死死盯住门缝。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速度极快。一个穿着与守卫相似深色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来人抬起头,帽檐下一双熟悉的眼睛,隔着房间的昏暗与苏晚瞬间对望。
顾承舟。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里面翻腾着苏晚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焦虑、庆幸、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深沉的痛楚。他几步跨到床边,目光迅速扫过她身上连接的管线和监测仪。
“能走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却急切,伸手去解她手腕上原本已经松开的软质固定带。
苏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个急促的点头。巨大的惊愕和绝处逢生的狂喜冲击着她,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但她强行稳住,配合着他的动作。
顾承舟显然有备而来。他迅速拔掉她手背上的静脉留置针,用一块准备好的止血贴按住。监测仪立刻发出刺耳的报警,屏幕上心率等指标乱成一团。他看也不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件深色的、带有帽兜的宽大外套,和一小支一次性注射器。
“外套套上。这个,肌肉注射,能暂时屏蔽你的一部分生命体征信号,扰乱他们的追踪,但可能会让你有点晕。”他语速飞快地解释,将注射器递给她,自己则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警报声还在响,人声更加嘈杂混乱,似乎有更多人在朝这个区域聚集。
苏晚没有任何犹豫,接过注射器,咬掉保护帽,对着自己大腿外侧(隔着病号服)狠狠扎了下去,推动活塞。冰凉的液体注入肌肉,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一股轻微的麻木和眩晕感扩散开来。
她挣扎着坐起,套上顾承舟带来的外套。衣服上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外面怎么回事?”她哑声问,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我的人制造了一点‘小麻烦’,触发了他们的备用电源切换和局部消防误报,引开了部分注意力。但时间不多,唐景明很快会反应过来。”顾承舟快速说道,同时从包里又拿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对着门锁位置按了几下,似乎在干扰或屏蔽着什么。“走廊东侧第三个房间,有个废弃的清洁物料通道,通往地下车库的维修层。跟我来,脚步轻,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
他拉起苏晚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却带着一层薄汗,握得很紧。
苏晚被他半搀扶着下床,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但强烈的求生欲和药物带来的短暂亢奋支撑着她。她跟着顾承舟,悄无声息地溜出囚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闪烁,警报的红光旋转扫过墙壁。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但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刚刚打开的囚室门。顾承舟拉着她,紧贴墙壁,利用阴影和转角快速移动。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都撞击着肋骨,但那种濒死的剧痛和失控感没有出现,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情绪被高度集中的逃生本能压制。
他们顺利躲过两波匆匆跑过的守卫和医护人员,来到了顾承舟所说的那个房间门口。门没锁,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工具,灰尘味很重。顾承舟挪开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后面露出一个约半人高、黑黢黢的方形洞口,隐约有凉风从下方吹上来。
“下去,大概三层楼高,有简易梯,我在你后面。”顾承舟将她往前轻轻一推。
苏晚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果然是垂直的通道,侧壁有锈蚀但还算牢固的金属爬梯。她开始向下攀爬,冰凉的铁锈蹭在手上,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上方传来顾承舟跟进并小心挪回铁皮柜遮挡洞口的声音。
黑暗中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爬梯轻微的嘎吱声。下方渐渐传来隐约的机器嗡鸣和更潮湿的空气。大概下到两层半的高度,侧壁出现了一个横向的维修口。顾承舟越过苏晚(在狭窄空间里艰难地交换位置),率先钻出去,然后伸手将她拉了出来。
这里似乎是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维护层,空间低矮,布满粗大的管道和线缆,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远处有车辆驶过的沉闷回响。
“这边。”顾承舟辨明方向,继续带着她穿行在迷宫般的管道之间。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显然经过周密的侦查和准备。
终于,他们从一个隐蔽的、被杂物半掩的出口钻出,来到了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二层。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厢式货车停在角落里,车灯未开。
顾承舟拉开后车厢门,示意苏晚上去。车厢里经过改装,有简易的座位和固定装置,铺着软垫,像一个小型的安全屋。苏晚爬进去,顾承舟紧随其后,关上车门。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透过隔板缝隙传来的微弱光芒。
引擎几乎无声地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汇入车库的车流,然后驶上坡道,离开了这座囚禁苏晚多日的医疗牢笼。
直到车辆汇入深夜的城市主干道,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透过深色车窗,在车厢内投下变幻的光影,苏晚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有了一丝松懈。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剧烈地喘息,冷汗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里的病号服,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寒意和颤抖。
顾承舟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写满疲惫但眼神灼亮的脸。他默默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能量棒。
苏晚接过来,手还在抖,拧了几次才打开瓶盖,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又撕开能量棒,机械地咀嚼吞咽。甜腻的味道和热量让她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丝实感。
车厢内沉默着,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劫后余生的庆幸褪去后,冰冷的现实和未解的疑团重新浮上心头。
“那张纸巾……”苏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看到了?”
“收到了。”顾承舟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赫然是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的暗号痕迹在袋子里显得有些可笑,却又无比沉重。“老赵在交接班前,随手把它扔进了护士站的普通垃圾袋。我的人一直混在物业保洁里,筛查所有从你所在楼层出来的垃圾。看到这个,再结合我查到的其他信息,基本确定了你的位置和他们的大致计划。”他顿了顿,看向苏晚的眼神复杂,“你很聪明,也很冒险。‘宋清源’这个名字是关键。”
“他到底是谁?”苏晚追问,“我的移植手术,是他做的?”
“他是当年那家移植中心最年轻的技术骨干之一,也是林蔓生前私下接触、试图获取唐家与境外机构往来证据的医生之一。”顾承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愤怒,“但他被唐景明抓住了把柄——多年前一次未经报备的试验性术后用药,导致一名患者出现严重后遗症,家属一直在追责。唐景明帮他摆平了官司,并资助他女儿出国进行昂贵的康复治疗。代价就是,在合适的时机,‘调整’林蔓心脏的受体优先匹配名单,并确保术后监测数据按照唐家的需要来‘引导’和‘解释’。”
原来如此。一环扣一环的算计。苏晚感到一阵恶心。
“那晚……”她抬起头,直视顾承舟在阴影中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一直撕扯她心脏的问题,“林蔓死的那晚,你在现场吗?那个影子……是不是你?”
顾承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明暗交错。
“我在。”他承认,声音干涩,“但我不是去害她,而是去救她。林蔓在发现关键证据后,预感到了危险,她最后联系的人是我。她给了我那个U盘,告诉我如果她出事,而心脏找到了新主人,就把它交给那个人。然后她匆忙去了唐家老宅,想找唐老爷子当面摊牌,逼唐景明收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悔。“我接到她信息就赶去了,但我到晚了。我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唐景明刚刚离开。我冲过去,想砸开门,但火势太大,门被从外面动了手脚,异常坚固。我听到她在里面……拍打……然后声音越来越弱……”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就在那时,我听到另一侧走廊有极其轻微的动静。我以为是唐景明去而复返,或者是其他守卫,我必须躲起来,我不能在那个时候被发现,否则一切就完了,林蔓的牺牲、她留下的线索,都会断掉。我只能退到阴影里……眼睁睁看着……”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再次被那夜的火焰和绝望灼伤。
“所以,你看到的是我离开的背影。”顾承舟看向苏晚,眼神里有深重的愧疚,也有终于倾吐的释然,“我恨我自己当时的犹豫和所谓的‘大局为重’。如果我当时不顾一切冲出去,也许……也许还能做点什么。但我也知道,就算冲出去,大概率也只是多一具尸体,证据依然会被销毁。林蔓用命换来的线索,也会永远埋藏。”
苏晚静静地听着,心脏随着他的讲述而收紧、疼痛。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自责和无力。火焰记忆最后那个悄然退去的轮廓,原来承载的是这样的挣扎和无奈。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用各种方式,试图拼凑完整的证据链,揭穿唐景明和唐家的真面目。但我势单力薄,唐家树大根深,很多关键证据都被销毁或加密。直到你出现。”顾承舟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温度,“你的存在,你的能力,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和突破口。接近你,保护你,引导你发现真相,既是为了完成林蔓的遗愿,也是为了……赎我当年未能救下她的罪。”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苏晚问,声音轻了下来。
“因为危险。”顾承舟苦笑,“唐景明对我的怀疑从未停止。告诉你太多,一旦你被他们控制,或者能力失控,这些信息反而会害了你。我也……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像其他人一样,在知道部分真相后,把我视为和唐景明一样的阴谋家,或者干脆被唐家收买。”他看着苏晚,眼神坦诚得近乎脆弱,“我看过太多人心在利益和恐惧面前的转变。林蔓的心脏选择你,但我不知道,你的心,最终会站在哪一边。”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猜忌和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沉重却开始消融的理解。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车辆驶上了通往城郊的快速路。夜色浓稠,前路未知。
“我们现在去哪?”苏晚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准备了很久。”顾承舟说,“唐家现在肯定炸了锅,但他们的第一反应会是内部排查和封锁消息,暂时还不会大张旗鼓公开搜捕。我们有一点时间,不多,但足够我们整合信息,制定下一步计划。”
“计划?”苏晚看向他,“什么计划?”
顾承舟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厚厚的防水文件袋,递给苏晚。“唐家犯罪的完整证据链,或者说,尽可能完整的。包括宋清源的部分口供录音(他最近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我的人接触过他),唐家与境外机构的资金往来痕迹,当年火灾现场的重新鉴定疑点,以及……他们‘天赋转移’实验的非伦理审批记录和部分受害者信息。”
苏晚接过文件袋,感觉重若千钧。
“但这还不够。”顾承舟继续说,眼神锐利起来,“这些证据可以撼动唐家,让他们陷入麻烦,但未必能彻底扳倒唐景明和他背后的势力,尤其是他们最核心的、针对你和林蔓心脏的计划。他们完全可以弃卒保帅。”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现场直播’。”顾承舟一字一句道,“在唐家自以为胜券在握、所有关键人物齐聚、准备进行那场非法移植手术的时刻,当场揭穿一切。用你的‘眼睛’,和这些铁证,把他们的罪行钉死在手术台上。”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你是说……”
“将计就计。”顾承舟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让他们以为你逃脱只是意外,让他们继续准备手术。而我们,潜入回去,在他们最得意、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疯狂的计划。但在这绝境之中,却闪烁着唯一可能反败为胜的光芒。
苏晚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袋,又抬头看向顾承舟。他的侧脸在窗外流过的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历经漫长黑暗后终于看到出口的微光。
信任曾经崩解,但在这逃亡的夜车上,在分享最沉重秘密的此刻,在共同面对唯一生路的抉择面前,某种新的、更加坚实的东西,正在悄然建立。
她不再需要听见他的心音来确认。
她只需要感受这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传来的温度,和胸腔里那颗承载着两个女人命运、此刻正为她自己而激烈跳动的心脏,所共同指向的方向。
“好。”苏晚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我们回去。结束这一切。”为了林蔓,更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