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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绝地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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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过程,像从黏稠的沥青海底艰难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不再是监测仪单调的嘀嗒,而是更密集、更轻快的电子音,以及几个人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
“……神经性休克继发短暂心搏骤停,电击恢复……”
“……脑电图显示异常放电已平复,但皮质层活动极度抑制……”
“……不能再刺激她了,术前必须保持绝对稳定……”
“……宋医生马上到,老爷子亲自过问……”
宋医生。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苏晚昏沉的意识。她眼皮颤动,却没有立刻睁开,将所有涣散的感知集中于听觉和身体感受。
她躺在另一张更宽大、更舒适的床上,束缚带似乎被解开了,但手脚依然沉重无力,那是药物和高强度镇静的后遗症。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淡了一些,但多了一种奇特的、类似臭氧的清新剂味道,可能是为了净化空气或掩盖什么。房间里不止一台仪器在运行,细微的嗡鸣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她没死。能力过载的冒险没有立刻杀死她,但显然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也引来了更高规格的“关注”。唐老爷子亲自过问,那个神秘的“宋医生”即将登场。
恐惧依然存在,但这一次,恐惧的深处,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愤怒正在凝聚成型,像心脏外围结了一层薄冰。唐景明以为她只是一件即将被拆封转移的“货物”,宋清源以为她是无知无觉的“实验品”,唐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绝对的囚禁和力量碾压下,只能等待被收割。
他们忘了,再脆弱的容器,也可能盛满毒药。她苏晚不是林蔓,不受困于家族。
苏晚缓慢地、极其小心地调整呼吸,让监测仪上的曲线显得平稳。她开始调动自己所有的感知,不是动用那种会招致反噬的“听心”能力,而是用普通人的方式——用耳朵捕捉声源和语调,用皮肤感受空气流动和温度变化,用记忆分析听到的每一个词。
她要先弄清楚,自己现在具体在哪里,处境到底有多糟,以及……有没有哪怕一丝缝隙。
门滑开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醒了?”是唐景明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一丝从容,多了一点紧绷。
“生命体征已稳定,但意识状态需要评估。”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沙哑的男声回答,语调平淡专业,“过度使用‘印记’导致的反噬比预想严重,神经系统自我保护机制启动,目前处于类似解离的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会非常迟钝。这是好事,便于术前调理。”
这应该就是宋清源。
苏晚维持着双眼闭合、呼吸平稳的假象,仿佛真的陷入某种麻木状态。
她能感觉到有人走近床边,俯身,微凉的手指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射瞳孔。强光刺激让她眼球本能收缩,但她控制住了其他所有反应。接着是听诊器冰凉的触感贴上胸口,停留了很久,宋清源似乎在仔细聆听那颗心脏的每一声搏动。
“心跳有力,但节律里……确实有‘她’的痕迹。”宋清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确认后的释然,“比所有监测数据都更清晰。难怪能引发那样的‘共鸣’。”
“手术把握有多大?”唐景明问。
“移植本身,技术成熟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宋清源收起听诊器,“难点在于神经印记的‘引导式转移’。需要在心脏离体的极短时间内,利用特殊生物电刺激和药物,将林蔓小姐留下的活性印记‘驱赶’或‘吸引’到预先准备好的、老爷子体内对应的神经耦合点上。这需要受体处于深度镇静但神经高度敏感的状态,也需要供体……情绪相对平稳,不能有剧烈的抗拒意识,否则印记可能会在转移过程中‘污染’或‘消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苏小姐目前的‘解离’状态,其实降低了印记转移的难度。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需要继续加强药物调理,确保她直到手术台上,都保持这种……温和的配合。”
温和的配合。苏晚在心底冷笑。他们想要她像一只被麻醉的羔羊,安静地献出自己的心脏。
“交给你了,宋医生。”唐景明道,“老爷子希望手术在明晚十点准时开始。所有设备和人员都已就位。”
“明白。”
脚步声远去,门再次关闭。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和苏晚自己缓慢的心跳。
她知道时间了:明晚十点。距离现在,大约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从这间比牢笼更严密的医疗囚室里,找到生路,还要破坏一场筹划多年、志在必得的手术。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几乎”不等于“完全”。她要为自己找到生路。
苏晚开始思考。唐家最大的优势是力量、技术和信息碾压。他们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傲慢?也许。但更具体的弱点呢?
她回想起唐景明和宋清源的对话。“老爷子亲自过问”、“唐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景轩那边似乎有别的想法”……还有顾承舟提过的,唐家其他几房对唐景明继承地位的潜在威胁。
以及,最重要的——他们对她“读心能力”的畏惧和依赖。
他们害怕她听到不该听的,所以用技术屏蔽,用药物抑制,用囚禁隔离。但他们又渴望利用这份能力,甚至渴望得到能力之源。这种矛盾,或许可以成为撬动裂缝的支点。
她不能再用能力去“听”,那等于自杀和暴露。但她可以让他们“以为”她还在听,或者,“以为”她听到了什么。
一个大胆的、粗糙的计划轮廓,在她冰冷的心中缓缓浮现。它建立在冒险、欺骗和对人性弱点的利用之上,成功率渺茫,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第一步:示弱与“苏醒”。
在接下来的一天里,苏晚极其缓慢地、呈现出从“解离”状态中逐渐恢复的迹象。她开始对护士的简单指令(如“张嘴喝水”、“抬一下手”)产生延迟但正确的反应。她的眼神从空洞变得偶尔会聚焦,落在护士或宋清源身上,但很快又涣散,仿佛无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她表现得虚弱、困惑、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宋清源对她的“恢复进度”表示满意,减少了部分镇静药物的剂量,认为这是“神经系统自我修复的良好迹象”,有利于印记的稳定。
第二步:观察与筛选。
苏晚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能接触到她的寥寥数人:宋清源严谨冷漠,除了医疗问题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心事重重,偶尔看着她的眼神会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更坚硬的职业面具覆盖。两个轮流值班的护士训练有素,嘴巴很严,但年长些的那个在她表现痛苦时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年轻的那个则偶尔会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眼神里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大手术”的兴奋和紧张。
还有门外轮班的守卫。透过偶尔开启的门缝,苏晚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她记住了两个人的面孔和大致气质。其中一个年纪稍大,表情严肃,站姿笔挺,是标准的专业保镖。另一个年轻些,眼神偶尔会游移,正是昨晚她“听”到心声、提到“宋清源”名字的那个守卫。
年轻守卫,是她计划的关键。
第三步:制造裂缝。
机会出现在手术前夜的傍晚。宋清源做完最后一次关键指标检查后离开,去进行最后的术前准备。年轻守卫(苏晚在心里称他为“老赵”,因为他曾想着立功后调去总部)接替了门口的值守。年长护士换班离去,只剩下年轻护士在调整一台仪器的参数。
苏晚蜷缩在床上,突然发出极其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心率有些许加快。
年轻护士立刻走过来:“苏小姐?哪里不舒服?”
苏晚不回答,只是紧闭着眼,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又像在……梦呓。
“不……不要……景明表哥……为什么……”她含混地、破碎地吐出几个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年轻护士愣了一下,显然听清了“景明表哥”这个称呼。她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和好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方向。
苏晚继续表演,声音里带上恐惧和哀求:“火……好大的火……蔓蔓姐……救我……宋……宋医生……你骗我……”她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停顿,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仿佛被噩梦魇住。
年轻护士的表情变了。她可能不清楚所有内情,但“火”、“蔓蔓姐”、“宋医生骗我”这些词串联起来,足以在她心中激起涟漪和不安。尤其是联想到即将进行的、非同寻常的心脏移植手术。
苏晚“挣扎”着,半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向护士,又仿佛透过她看向虚空,嘴唇翕动,用更轻、但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的气音说:“……景轩……他说……景明要独吞……老爷子知道了……会……”
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被吓醒,剧烈咳嗽起来,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茫然地看着护士,虚弱地问:“我……我怎么了?刚做了噩梦……”
年轻护士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没什么,苏小姐,你刚才可能有点梦魇。好好休息,别多想。”她匆匆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床边,回到仪器旁,但明显心神不宁,不时偷偷瞥向苏晚和门口。
苏晚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种子已经种下。她无法控制种子会如何生长,但在这个猜忌遍布的家族里,一点关于“唐景明想独吞功劳”、“唐景轩有异议”、“老爷子可能被蒙蔽”的模糊耳语,足够在某些人心中发酵。
她“梦呓”的内容半真半假,混杂了真相(火、林蔓)、她的猜测(唐景明独断)、以及从守卫老赵那里听来的碎片(唐景轩有想法)。越是真假难辨,越容易引发猜忌。
第四步:关键的接触。
夜深了。年轻护士似乎被临时叫走,可能是去参加最后的术前会议或培训。房间里只剩下苏晚和仪器的声音。门外的守卫似乎也只剩下一人。
苏晚等待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仪器规律的声响几乎成为背景的一部分。她开始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哭泣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足够传到门外。
果然,几分钟后,房门上的观察窗被轻轻推开一小条缝,一双眼睛朝里面窥视。是老赵。
苏晚适时地“发现”了这窥视,她猛地停止哭泣,惊恐地看向观察窗,身体向后缩,像受惊的小动物。
观察窗关上了。但几秒钟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老赵竟然轻轻推开门,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虚掩上。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警惕和一丝不忍的复杂表情。
“你……你别哭了。”他压低声音,有些笨拙地说,“吵到别人不好。”
苏晚蜷缩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颤抖:“我……我害怕……明天……他们要拿走我的心……是不是?”
老赵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眼神有些躲闪。“……配合点,对你有好处。唐家不会亏待你的。”
“可那是蔓蔓姐的心……”苏晚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却越擦越多,“蔓蔓姐不想给他们……她在火里的时候……很恨……我能感觉到……她恨唐景明,也恨……恨那个帮她做了配型手术、把她心脏给我的医生……”她盯着老赵的眼睛,捕捉到他瞳孔细微的收缩。
“你……你知道宋医生?”老赵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警惕地看着她。
“我梦到了……”苏晚哽咽道,“梦到蔓蔓姐说……宋清源医生……改了数据……把我拖进来……她还说……唐景明答应宋医生什么条件……但唐景轩少爷好像……不太同意宋医生参与最后的手术……”她继续真假掺杂,抛出“唐景轩”这个名字来试探和离间。
老赵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显然知道宋清源是谁,也知道一些内幕。苏晚的话击中了他知道的部分事实,也引入了新的、可能引发冲突的信息(唐景轩的态度)。他只是一个底层守卫,渴望立功晋升,但也本能地对这些高层的阴谋和可能的变数感到不安。
“你别瞎说!”他色厉内荏地低喝,“好好待着,别想那么多!”
“大哥……”苏晚忽然改了称呼,带着卑微的哀求,“我……我就想问问……现在几点了?我好像……完全不知道时间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快凌晨一点了。”
“哦……谢谢。”苏晚低下头,喃喃道,“还有……二十一个小时……”她抬起泪眼,“大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很小很小的忙。”
“什么?”老赵戒备地问。
“我……我枕头下面,有张很小的、皱巴巴的纸巾,是我之前擦眼泪随手塞的。”苏晚怯生生地说,“上面好像沾了我的一点口红印……我看着它,就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明天之后,我就不是我了……能不能……在你们换班打扫房间前,别把它扔掉?让我……再多看几眼?”她的理由听起来荒谬又可怜,符合一个濒临崩溃、精神恍惚的女人可能提出的无谓请求。
老赵显然觉得这个要求无伤大雅,又透着股可怜劲。他皱了皱眉,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一角,果然看到一张揉成一团的白色纸巾。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有淡淡的口红痕,还有些湿痕,像是泪水。他嫌恶地撇撇嘴,随手把纸巾扔回床头柜上。“行了,留着吧。别哭了,省点力气。”他最后看了苏晚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重新锁好了门。
苏晚听着门锁闭合的声音,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泪水瞬间止住,脸上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专注。
那张纸巾,当然不是普通的纸巾。在她被从上一间囚室转移过来、意识模糊但尚未完全昏迷时,她感觉到有人给她更换病号服。在极其短暂的、无人贴身监视的瞬间(或许是为了尊重“昏迷”病人的隐私),她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和手指残余的力气,将藏在原来病号服袖子褶皱里的一小段医用胶布(来自更早的输液固定),黏在了这张从床头盒里抽出的纸巾上。
胶布上,用她偷偷藏起的、极细的静脉留置针塑料管尖锐处(早就被她磨尖),刻下了几个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符号和字母。那是她和顾承舟在书店密谈时,闲聊中曾提到过的一种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极其简单的童年游戏暗号,用来表示“危险”、“等待机会”、“内部有变”和“宋清源”这几个关键信息。她不知道顾承舟是否能看懂,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找她,甚至不知道这张纸巾能否被传递出去。
但这已经是她在绝对的囚禁和监视下,能做的、最极限的信息传递尝试。她把希望寄托于守卫老赵那一点点未泯的同情心(或至少是不想多事的心理),以及唐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对底层人员并不完全严密的监控流程上——一张沾了口红泪水的废纸巾,在换班打扫时被忽略或随意处理掉的可能性,存在那么一丝。
做完这一切,精神的强撑和身体的虚弱如潮水般涌来。苏晚真的感到了极致的疲惫。她不再哭泣,不再假装,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带着林蔓的印记和她自己冰冷的决绝。
陷阱已经布下。种子已经播撒。微弱的信息已经尝试传递。
剩下的,只有等待,和赌博。
赌人心深处的缝隙,赌对手的傲慢与猜忌,赌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连接外界的渺茫生机。
在绝对的黑暗中,苏晚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昏迷,而是蓄力。
绝地反击的序幕,已经在她无声的表演和精心的心理博弈中,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