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禁令》Smilingfish

14、交易核心

　　意识从深海般的黑暗里挣扎上浮，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声音——规律、单调、冰冷的电子音。嘀，嘀，嘀。间隔恒定，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然后才是触觉：身下是坚硬的、略带弹性的表面，鼻尖萦绕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盖过了所有其他气息。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柔软的束缚感，不是粗糙的绳索，而是某种高级的、贴合皮肤的医用固定带。

　　苏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逐渐聚焦。惨白的天花板，嵌入式无影灯关闭着，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床边矗立的复杂监测仪器，屏幕上跳跃着代表她生命体征的曲线和数字。一根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她手背的静脉，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注入体内。

　　这是一间高级病房，但更像一间实验室。墙壁是隔音的浅灰色软包，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金属密封门，门边有一个闪着红光的电子锁。房间一角有独立的卫生间，但同样没有对外窗户。

　　她被囚禁了。

　　记忆碎片般涌回：彻底失控的能力，海啸般的心声，心脏被捏碎般的剧痛，顾承舟电话那头最后的呐喊，还有那个冰冷遥远的监测“声音”……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你醒了。”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床尾方向传来。

　　苏晚猛地转头，动作牵扯到胸口的滞闷疼痛，让她闷哼一声。唐景明坐在一张简约的金属椅上，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她，像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的样本。他手里拿着一份电子病历板，指尖偶尔滑动。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例行公事。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苏晚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必要的医疗干预。”唐景明放下病历板，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她。“你的能力在极度情绪波动下发生了‘过载’，导致急性心源性神经休克，伴有严重的脑皮质异常放电。如果我们的医疗团队再晚到五分钟，你现在可能已经脑死亡，或者心脏永久停跳。”

　　他顿了顿，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那颗心脏的保护机制，或者说，林蔓留下的‘应激印记’，在极端情况下被触发，试图进行大规模信息灌注，但这远远超出了你当前身体能承受的负荷。它差点杀了你，苏小姐。”

　　苏晚的心脏在听到“林蔓”和“应激印记”时狠狠一缩，带来一阵真实的闷痛。监测仪上的心率线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波峰。

　　唐景明瞥了一眼仪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满意。“看来你听懂了。这也证实了我们的判断——这颗心脏，不仅仅是器官移植。它是一个精密的、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生物信息载体。林蔓的天赋，她的部分神经记忆模式，甚至她的某些执念，都随着心脏转移到了你身上。”

　　他走回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恢复了那种谈判般的姿态。“我们之前提出的合作，是基于相对保守的评估。但现在，情况变了。你的‘过载’事件，以及心脏表现出的强烈‘活性’和‘指向性’，让我们意识到，之前的方案效率太低，风险也太高——对你，以及对这颗珍贵的心脏本身。”

　　苏晚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你们想怎么样？”

　　唐景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的全息投影仪，放在床头柜上启动。一道蓝光投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复杂精细的人类心脏3D模型，旁边伴随着滚动的数据流和生理参数。

　　“这是基于你最新检查数据构建的实时心脏模型。”唐景明指着投影，“注意看左心室后壁这个区域，以及与之连接的神经网络映射区。”他放大图像，可以清晰看到一些细微的、发光的脉络从心脏肌肉延伸向虚拟的脑部区域，而这些脉络中，有几个节点呈现出不稳定的、闪烁的红色。“这些是异常耦合点，是林蔓的神经印记与你自身神经系统不完全融合、甚至产生冲突的区域。它们是你能力的来源，也是你痛苦的根源，更是心脏结构损伤的起始点。”

　　他切换图像，出现了另一个心脏模型，看起来更“健康”，那些发光的脉络与虚拟大脑的连接显得更顺畅、稳定。“这是我们根据多年研究，模拟出的‘理想融合状态’。当捐赠者的特殊神经印记与经过充分准备的、高度兼容的受体神经系统完美结合时，能力的发挥将更稳定、更强大，对心脏的负担也降至最低，甚至可能激发更深层次的潜能。”

　　苏晚死死盯着那个“理想”模型，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让她浑身发冷。“充分准备的、高度兼容的受体……你们找到了？”

　　唐景明关闭投影，房间重新被单调的仪器声填充。他看向苏晚，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是的。经过严格的筛选和基因适配，我们找到了目前为止最完美的受体。”他缓缓说道，“我的父亲，唐兆麟。”

　　苏晚的呼吸骤停。

　　“老爷子年事已高，身体多处机能衰退，但大脑依然敏锐，雄心未减。他毕生致力于拓展唐家的边界，但时间的流逝是他唯一的敌人。”唐景明的语气平稳，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林蔓的心脏，以及其中蕴含的‘洞察天赋’，如果能够与老爷子的经验和意志完美结合，将能帮助唐家规避未来的无数风险，把握住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机遇。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优势，更是一种……进化。”

　　“所以……”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我替你们‘听心’……你们想要的是……这颗心本身？你们要把林蔓的心脏……从我这里……挖出来……移植给唐兆麟？”

　　“不是‘挖出来’这么粗暴。”唐景明纠正道，仿佛在讨论一项普通的外科手术，“是‘安全转移’。我们拥有全球最顶尖的器官活体保存和神经印记转移技术。手术将在绝对无菌、可控的环境下进行。对于你，我们会使用最先进的人工心脏替代，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当然，术后你需要长期的恢复和适应，但至少，你不用再承受能力反噬的痛苦，不用再担心某一次‘过载’就会要了你的命。你可以获得平静，普通人的平静。”

　　他用施舍般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而对于唐家，对于老爷子，这将是一次新生。林蔓的天赋将在最适合它发挥的平台上，得到最极致的运用。她的价值，才算是真正得以实现。”唐景明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电子锁感应器上，“这是双赢，苏小姐。你贡献出暂时属于你的东西，换取长久的安宁和唐家的厚待。老爷子获得延续事业和野心的钥匙。而唐家，将拥有一个真正的‘先知’。”

　　“这不是交易……这是谋杀！是掠夺！”苏晚挣扎起来，固定带深深勒进她的皮肤，“这是林蔓的心脏！她宁愿毁了它也不愿意交给你们！你们不能——”

　　“我们能。”唐景明打断她，声音冷硬下来，“法律上，捐献后的器官归属受体。伦理上，我们获得了你的‘知情同意’——在你昏迷期间，基于紧急医疗救助和最优治疗方案原则，相关文件已经由我们的伦理委员会和律师团队准备妥当。事实上，你的‘过载’事件本身，就证明了当前状态对你生命的极端危险性，为干预提供了充分理由。”

　　他转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拆解的精密部件。“手术准备需要七十二小时。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接受必要的术前调理。别再尝试调动你的能力，那只会加速心脏的损耗，增加手术风险。配合我们，对你，对这颗心，都有好处。”

　　金属门无声滑开，唐景明走了出去。门再次闭合，锁死的声音清晰而绝望。

　　苏晚瘫在病床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剧烈波动，警报声滴滴响起，但很快，输液管里的药液似乎加大了剂量，一股强烈的镇静和无力感席卷了她，强行将她的生理指标压回“正常”范围。

　　她被囚禁了。不只是身体，还有命运。七十二小时后，她将失去林蔓的心脏，失去那份诅咒般的天赋，也可能失去生命（她根本不相信唐家会给她安装什么“最先进的人工心脏”并善待她），而林蔓的心，将被植入那个冷酷的家族领袖体内，成为他们攫取更多权力和利益的工具。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时间在绝对寂静和规律的仪器声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顾承舟是否在找她，不知道唐家的阴谋是否已经无人能挡。她像个等待执行的死囚。

　　直到第二次“术前评估”的医疗团队离开，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冰冷的仪器。也许是镇静剂的效力在减弱，也许是被逼到绝境的求生本能终于冲破了药物和恐惧的压制，一个念头如同火星，在她死寂的脑海中猛地炸开——

　　唐景明说，别尝试调动能力。

　　但能力，是她现在唯一可能接触外界的工具。

　　使用它，可能会让心脏情况恶化，可能会在手术前就害死自己。但不用它，七十二小时后，她依然是死路一条，甚至更惨。

　　赌，还是不赌？

　　苏晚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却又与自己命运死死捆绑的心脏。它还在跳动，稳健，有力，带着林蔓最后的烙印和那句“找到真相”的执念。

　　她想起了火焰记忆里林蔓最后的眼神，想起了U盘视频里她决绝的面容。林蔓没有屈服，即使付出生命。这颗心选择她，难道是为了让她在这里安静地等待被掠夺吗？

　　不。

　　沉进去。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分不清是她自己，还是林蔓残留的意念。

　　沉入那片海。就算被淹死，也要在溺毙前，抓住点什么。

　　苏晚猛地睁开眼，目光决绝。她不再抵抗那股虚弱和镇静感，反而主动放松身体，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导向胸腔里那个跳动之源。

　　她不再试图“倾听”某个特定方向，不再控制范围。她彻底放开了自己能力的“阀门”，如同打开泄洪闸，主动邀请那曾经差点撕碎她的、海啸般的心声世界，涌入她的意识。

　　剧痛瞬间降临！

　　比上一次更猛烈，更狂暴！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凿子在她头骨内侧疯狂敲打，有亿万根钢针同时刺穿她的心脏！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屏幕上所有指标疯狂飙升、闪烁！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固定带深深陷入皮肉，嘴角溢出血沫。

　　但这一次，她没有昏迷。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苦都转化为一种残酷的清醒，强迫自己的意识在这毁灭性的信息洪流中保持一线清明，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拼命寻找着可以抓住的“浮木”——任何来自这个密闭房间之外的信息。

　　无数的声音、情绪、破碎的画面冲刷着她：

　　医疗团队在隔壁房间讨论术前参数的冷静理智……

　　走廊尽头保安换岗时一瞬间的松懈和无聊……

　　更远处，厨房准备流食的单调……

　　建筑深处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痛苦几乎要将她碾碎。她能感觉到心脏在疯狂抽搐，那些发光的、代表林蔓印记的脉络在灼烧，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视野被血红色覆盖，听觉开始出现尖锐的耳鸣。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彻底崩溃、被这心声之海吞没时——

　　一个特别清晰、特别接近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猛地撞入了她濒临涣散的感知。

　　来自门外。两个守卫之一。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心神，带着紧张、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以及强烈的、对即将到来“大事”的期待和……恐惧。他正在心里反复默念一段话，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排练：

　　「……就快了，后天晚上老爷子亲自监督手术……只要这次立了功，景明少爷答应调我去总部安保部……蔓蔓小姐，对不住，但这是为了唐家……老爷子拿了那颗心，就能带唐家更上一层楼……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也能跟着沾光……那个苏晚，也是个可怜人，但没办法，谁让她得了不该得的东西……要怪，就怪当初给她做手术的医生，偏偏挑了蔓蔓小姐的心……也怪……宋医生……要不是他当年偷偷改了配型优先级和术后监测协议，这颗心也到不了她身上，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宋医生？

　　苏晚即将被痛苦撕裂的意识，死死抓住了这个名字和它背后透露的可怕信息——她的配型被动了手脚？术后监测被刻意引导？

　　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强迫自己在那守卫的心绪中挖掘更深，捕捉与“宋医生”相关的更多碎片。

　　守卫的思绪因为紧张而有些飘忽，掠过了一些零散的记忆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背影清瘦、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的医生……唐景明私下与他见面，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胁迫？……还有一次，听到景明少爷压低声音说：“……宋清源，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医疗事故官司里捞出来的，又是谁帮你女儿争取到最好的康复资源……这次移植手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老爷子等不了太久了。”

　　宋清源。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的惊雷，劈开了苏晚意识中最后的黑暗。

　　原来如此。原来从始至终，从她得到这颗心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唐家编织的、跨越生死的庞大陷阱。捐献不是偶然，匹配不是幸运，后续的监测和引导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她就像一个被精心挑选、培育的“容器”，只为了在合适的时机，将其中承载的“珍宝”，进献给唐家的“真神”。

　　而那个看似与这一切无关、只出现在守卫零星记忆里的“宋医生”，竟然才是将她与这颗心脏、与这场阴谋牢牢锁死的、最初也是最关键的那把锁！

　　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痛苦和混乱。

　　“砰！”

　　苏晚的身体终于达到了极限，重重摔回病床，彻底失去了意识。监测仪的警报声响彻房间，门外的守卫似乎被惊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电子门锁开启的声音。

　　但在彻底堕入黑暗之前，那个名字——宋清源——已经如同带血的楔子，深深钉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