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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信任崩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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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敲门声停了。唐景明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再次传来:“苏小姐?需要帮忙吗?”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对抗着胸腔里几近撕裂的痛楚和灭顶的恐惧。她不能被发现在这里,尤其不能以这副崩溃的姿态。记忆的洪流还在冲击着她,火焰的灼热、窒息的绝望、还有那最后深深烙入心脏的恨与执念,与她自身的惊恐剧烈搅拌,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成两半。
“我……没事。”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半真半假,“有点……头晕,可能低血糖。”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唐景明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需要叫医生吗?家里的医疗团队随时待命。”
“不用!”苏晚急促地拒绝,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休息一下就好。我马上出来。”
“好。我在外面等你。”脚步声并未远离,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苏晚撑着冰冷肮脏的地面,颤抖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尖锐的余痛,但那种濒临停跳的可怕感觉正在缓慢退去。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亮了一盏昏黄的壁灯。灰尘在光线中飞舞,房间角落里还有隐约的、未被完全修复的火灾痕迹。这就是林蔓最后的囚笼。
她的目光落在刚才记忆里林蔓藏匿硬盘的放映设备后方。那里现在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证据早已被清理。但林蔓最后用生命刻入心脏的“印记”,以及那句“找到真相”的执念,此刻正在她胸腔里沉重地共鸣。
还有那个阴影中的轮廓……顾承舟。
苏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满是灰尘和焦糊味的空气。不,现在不能想。她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必须扮演好唐家需要的那个“合作者”。真相需要力量去挖掘,而她现在,连站直都勉强。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裙摆,抹去脸上明显的泪痕(幸好妆容不浓),深吸几口气,挺直脊背,拉开了门。
唐景明果然就站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仔细地逡巡,仿佛在检查一件瓷器是否出现了裂纹。“脸色很不好。”他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评估。
“老毛病了,突然心悸。”苏晚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直视,声音依旧带着虚弱的余韵,“让您见笑了。”
“身体要紧。”唐景明侧身让开路,“宴会差不多散了,王总对你的‘见解’印象深刻。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明天我会把初步的合作意向摘要发给你。”
“谢谢。”苏晚低声说,跟着他往回走。走廊的灯光似乎比来时更冷。她能感觉到唐景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背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知道她在这个房间里感受到了什么吗?他能察觉到林蔓留下的“印记”被触动了吗?
离开唐家老宅的过程像一场梦游。直到坐进车里,远离了那片被山影和寂静笼罩的建筑,苏晚才敢真正松懈下来,瘫软在后座上,浑身冰冷。颈间的项链吊坠贴着皮肤,那声轻微的“咔哒”解锁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紧紧攥住吊坠,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回到公寓,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她才在黑暗中颤抖着手,取下项链,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伪装成吊坠的微型U盘取出来,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亮起,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弹出,没有文件列表,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模拟的心电图波形图,旁边是一个输入框,提示:“请输入验证密钥(与特定生理信号绑定)”。
苏晚将指尖轻轻按在U盘侧面一个微小的感应区。冰凉的触感传来。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在火灾记忆房间里,心脏剧烈共鸣时的那种特殊律动——不仅仅是心跳加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某种频率共振的搏动模式。
几秒钟后,感应区似乎微微发热。屏幕上的心电图波形突然发生了变化,与她此刻真实的心跳曲线出现了惊人的同步,然后开始扭曲、重组,演变成一组复杂而独特的图案。
“验证通过。正在解密林蔓的最终记录。”
屏幕暗下去,随即亮起一段显然是匆忙录制、光线昏暗的视频。画面晃动,背景似乎是某个车库或储物间。林蔓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比苏晚在资料照片上看到的更苍白,也更坚毅,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火焰。
“如果看到这段记录,说明承舟找到了你,而我的心脏,找到了一个足够坚韧的新主人。”林蔓的声音有些急促,但异常清晰,“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唐家在进行的‘天赋传承’研究,核心是提取并转移特殊神经印记。他们需要一个完美的‘源体’和一个兼容的‘容器’。我是他们选中的源体之一,但我拒绝了。”
她喘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一丝深切的悲伤:“我没想到,最支持我的景明表哥,会是最终执行清除计划的人。他以为他是在维护唐家的未来,用一种‘干净’的方式保存我的天赋。但他错了,那种技术……代价是‘容器’的彻底异化和早衰。他们不是传承,是掠夺和谋杀。”
画面外传来隐约的骚动声,林蔓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语速更快:“关键证据我分成了三份。一份实体资料在顾承舟那里,他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但他也有他的秘密,关于他为什么能抵抗唐家的‘心灵场’干扰,关于他过去的经历,我不完全清楚。第二份,就是触发这个视频的生理密钥,与我心脏的特定应激模式绑定。第三份……”
她凑近镜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决绝:“在我心里。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如果我的心脏真的找到了新主人,并且‘醒来’了……那份记忆,会指引你找到最后的证据存放点。记住,火焰烧毁的地方,灰烬之下,仍有痕迹。小心唐景明,他善于伪装。也小心……”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中断。屏幕恢复黑暗。
苏晚呆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林蔓的警告犹在耳边。顾承舟是“唯一能信任的”,但“也有他的秘密”。而最后那个未说完的“也小心……”,后面是谁?是顾承舟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回想起火焰记忆最后,那个阴影中悄然退去的轮廓。像顾承舟。他当时在场?他看到了?他没有救林蔓?还是……他根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矛盾和猜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比生理的疼痛更让她窒息。顾承舟给她的U盘,指引她一步步接近真相,却也把她推向了唐家的虎口。他提供的关于唐家的信息,与林蔓视频中的部分吻合,但又隐藏了关键(比如他对“心灵场”抵抗力的秘密)。他一直强调唐景明的危险,却对自己可能涉及的嫌疑轻描淡写。
信任,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秘密的漩涡里,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活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中。她按时服用唐家提供的药物(偷偷减量),定期接受远程健康问询,同时强迫自己消化林蔓留下的信息。她开始私下、极其谨慎地调查“火焰烧毁的地方”——唐家老宅那个小影院显然已被彻底清理,但或许还有别的关联地点?林蔓生前的公寓?工作室?
同时,她必须应付唐家。唐景明发来了与海洲国际谈判的“摘要”和她“应得”的第一笔“咨询费”,数字可观,更像是一种捆绑和示好。他安排了第二次“会面”,对象是另一个难缠的合作方。这一次,苏晚在唐景明刻意营造的“安全距离”下,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针对她能力的压制场——它似乎来源于唐景明随身佩戴的一枚古董怀表,每次他看似不经意地触碰或调整怀表位置,周围的“心灵噪音”就会进一步降低。
他不仅在利用她,还在研究如何控制她。
而顾承舟那边,信息突然变少了。他似乎察觉到了苏晚的疏离和怀疑,几次约见都被苏晚以身体不适或唐家监控严密为由推脱。直到苏晚在一次例行“检查”后,因为药物副作用和心力交瘁,真的发起了低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时,接到了顾承舟直接打来的电话。
“你躲着我。”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但苏晚能想象他此刻微蹙的眉头。
“唐家看得紧。”苏晚哑声道,咳嗽了几下。
“不只是唐家。”顾承舟沉默片刻,“你看到了更多,关于林蔓的记忆,对吗?那个U盘解锁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提,没有否认。
“你看到了什么?”顾承舟问,声音低沉下去。
苏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该相信他吗?把最后看到的、关于他可能在场的事情说出来?还是继续试探?
最终,猜疑和连日来的压力压垮了理智的堤坝。她听到自己干涩而尖锐的声音冲口而出:
“我看到她了……在火里。看到她是怎么被锁在里面,听到唐景明在门外说话。”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刀片刮过喉咙,“我还看到……外面走廊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顾承舟,那个人……是你吗?”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苏晚感到彻骨的寒意和证实般的恐惧。
“你当时在场?”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控诉,“你看着她死?还是……那根本就是你们的计划?你给我U盘,帮我,是不是只是为了让我找到‘证据’,然后成为下一个林蔓?你们到底想要我心脏里的什么?!”
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多日来的恐惧、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身体的折磨,连同对林蔓感同身受的绝望,一起爆发出来。她对着电话那头尖叫质问,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而就在她情绪达到顶峰的瞬间,一直被她强行压制、屏蔽的“听心”能力,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弹簧,轰然反弹,彻底失控!
不再是针对某个人或某个方向。
以她为中心,无形的感知波纹疯狂扩散,瞬间冲破了公寓墙壁的阻隔,淹没了整栋大楼,甚至向着更远的街区蔓延!
成千上万的心声碎片,如同海啸般涌入她的脑海:
楼下夫妻为琐事的争吵、隔壁学生备考的焦虑、楼上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疲惫、街角便利店店员的麻木、路上行人匆匆的思绪、更远处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电话中的密谋、深夜未眠者的孤独与恐惧……
无数声音、情绪、秘密、欲望,拧成一股混乱、嘈杂、震耳欲聋的洪流,蛮横地冲撞着她的意识壁垒。她的脑袋像要炸开,太阳穴突突狂跳。
与此同时,心脏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又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拧转,要将其捏爆!她能“感觉”到心脏肌肉的痉挛,感觉血液流动的阻滞,感觉生命随着这恐怖的、不受控制的“倾听”被急速抽离。
“啊——!”她惨叫一声,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她蜷缩起身体,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抠住胸口,张大嘴却无法呼吸。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发黑,无数重叠的、他人的记忆碎片和情绪画面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疯狂闪现又湮灭。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了距离她最近、也最清晰的几个心音之一——来自她刚刚掉落的手机听筒里,那个并未挂断的通讯另一端。
那不是顾承舟一贯的静默。
那是一片剧烈翻腾的、混杂着震惊、急迫、深重痛悔、以及某种……仿佛枷锁碎裂般复杂情绪的惊涛骇浪。然后,一个清晰到极致的心声穿透所有嘈杂,撞进她即将黑暗的意识:
「不是你想的那样……蔓蔓……苏晚……坚持住!」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冰冷、更遥远的“声音”,并非通过电话传来,却奇异地在她即将关闭的感知边缘一闪而过,带着某种非人的、仪器监测般的精准频率:
「……目标能力过载……生命体征急剧恶化……符合预测模型……准备回收程序……」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心脏仿佛永远停止跳动的、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