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火焰记忆 ...
-
药物让苏晚勉强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晨光熹微,心脏处残留着昨夜骤停“幻觉”带来的、沉闷的余痛,像一块淤青嵌在胸腔里。白天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机械地洗漱,吞咽下更多药片,挑选晚上要穿的礼服——一条唐家派人送来的、剪裁精良的黑色丝绒长裙,保守、优雅,像一件量身定制的囚衣。
U盘藏在项链的吊坠里,紧贴着皮肤,冰凉。一整天,她都在试图“感受”它,或者说,感受自己心跳与它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神秘共鸣。除了隐约的焦虑和持续的低水平心悸,什么也没有。顾承舟说的“特定心律波动模式”像个虚无缥缈的谜。
傍晚六点半,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沉默如石像,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与唐景明身上相似的檀香。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感觉自己正被送往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她甚至还没记牢台词。
唐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远离市区喧嚣,是座融合了中式园林与现代极简风格的庞大建筑群。夜色中,它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寂静,连虫鸣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了。苏晚下车时,注意到门口穿着制服的人员佩戴着不起眼的耳麦,目光扫过她时,带着评估仪器般的精确与冷漠。
唐景明亲自在门厅迎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暗纹西装,比昨日更显矜贵。“苏小姐,准时是美德。”他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干燥微凉,“放松些,今晚主要是家宴,让你认认人。王总那边,顺其自然即可。”
他引着她穿过挑高的大厅,两侧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画,但苏晚的注意力却被脚下厚实的地毯吸收了一切脚步声的寂静所攫取。她的能力在这里依然被压制着,不是完全失效,而是像被投入粘稠的胶水,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模糊、扭曲的情绪碎片:一丝不耐,一缕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宴会厅里已有十数人,衣香鬓影,低声谈笑。苏晚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静默,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或者说,聚焦在她的左胸口。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或者一个行走的医学奇迹。
唐景明从容地介绍:“各位,这位就是苏晚小姐。”他没有提及心脏,但那未言明的部分沉甸甸地悬在空中。
一位头发银白、拄着紫檀木手杖的老者在主位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鹰。那是唐家老爷子,唐兆麟。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但无形的压力让苏晚几乎喘不过气。旁边几位中年男女,是唐景明的叔伯姑母,他们的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眼神深处却藏着复杂的算计与警惕。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斜靠在窗边,端着酒杯,目光在苏晚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唐景明的堂弟,唐景轩。
“这位是海洲国际的王志远王总。”唐景明将她引向一位五十岁上下、气度沉稳的男人。王总起身握手,笑容和煦:“苏小姐,久仰。”很普通的客套,但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苏晚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
紧接着,一片嘈杂的、混乱的心声碎片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脑海:
「……唐家这次势在必得,但底牌不明……」
「……老狐狸唐兆麟身体到底怎么样是关键……」
「……那女孩就是传言中……那颗心?有意思……」
「……景轩那边似乎有别的想法……可以接触看看……」
「……底线是百分之三十五,不能再多……」
碎片化的信息汹涌而来,夹杂着数字、人名、权衡利弊的瞬间思绪。苏晚脸色微白,强行稳住呼吸,对王总回以一笑,迅速抽回手。剧痛没有立刻袭来,但心脏位置传来沉闷的压迫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王总气度不凡,海洲国际在生物科技领域的远见令人佩服。”她斟酌着开口,将刚才“听”到的碎片信息,用自己的语言进行无害化的重组和试探。
王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掩饰过去,笑道:“苏小姐过奖,看来对我们行业也有所关注?”
“略知皮毛。”苏晚谦逊道,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唐景轩的方向。刚才的碎片里,有提到他。唐景轩接收到她的视线,举杯隔空示意,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唐景明将一切尽收眼底,镜片后的目光满意地闪了闪。他适时介入,引导话题转向更安全的领域。苏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一个敏锐但不过分突出的观察者角色,同时在心里飞速拼凑着信息:王总的真实底线、他对唐家内部矛盾的察觉、以及他对“那颗心”的好奇大于恐惧。
晚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苏晚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观察、倾听(用常规的方式)、以及抵抗越来越明显的心脏不适。她能感觉到,除了整体的压制场,唐景明身上似乎还有一种更具体的“屏蔽”或“干扰”,每当他靠近,她残存的能力感知就几乎归零。
用餐过半,唐老爷子以精神不济为由先行离席。他离开后,厅内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丝。唐景轩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苏小姐,”他语气轻佻,“感觉如何?我们唐家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很精致。”苏晚谨慎回答。
“精致,但有点闷,对吧?”唐景轩压低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尤其是,还得帮着‘品鉴’客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正在与王总交谈的唐景明。
苏晚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唐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客人。”
“客人?”唐景轩轻笑,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项链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特殊‘钥匙’的客人可不多见。蔓蔓姐以前,也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项链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苏晚的脑海。她猛地看向唐景轩,他却已经移开目光,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晃着酒杯走开了。
钥匙?他知道U盘?还是另有所指?
心脏的闷痛骤然加剧,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苏晚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宴会厅。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时,那压抑的屏蔽感似乎减弱了些,各种细微的、属于这座宅邸本身的声音——远处厨房的隐约水声、管道极轻微的嗡鸣、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渗入她的感知。同时渗入的,还有一种更低沉、更难以捕捉的……回响。
像遥远的哭声,又像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她循着本能,走向走廊深处。灯光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凉。在一扇不起眼的、厚重的橡木门前,她停了下来。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家庭影院,但显然废弃已久,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焦糊味,混杂在灰尘气息里。
就是这里。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重的、悲伤的共鸣。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
然后,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连贯的、身临其境的洪流——
她(林蔓)急促地奔跑在相似的走廊里,手里紧握着一个银色的小型硬盘,心脏因恐惧和愤怒狂跳。身后有追赶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她冲进这个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房间里很黑,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泛着微弱的绿光。
她摸索着找到放映设备后面一个隐蔽的凹槽,将硬盘塞了进去,按下某个按钮。轻微的机械滑动声。然后她站起来,想寻找其他出口或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蔓蔓,开门。我们谈谈。”是唐景明。
“没什么好谈的,表哥。” 她(林蔓)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冷静,“你把数据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实验……那些活体样本……爷爷知道吗?大伯知道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蔓蔓,你太天真了。” 唐景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唐家的未来,需要一些非常规的基石。你的天赋,你的洞察力,你的神经反应模式……是珍贵的蓝图。我们只是想研究,想保存,想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用活人的大脑和心脏做培养皿?这叫延续?这叫谋杀!” 她(林蔓)激动地反驳,手按在门板上,“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证据我已经备份了,只要我出事……”
“没有备份了,蔓蔓。” 唐景明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意,“你太信任你的‘朋友’了。顾承舟给你的那个加密程序,真的安全吗?”
她(林蔓)僵住了。
门外传来金属轻微的碰撞声,然后是液体流淌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不……” 她(林蔓)惊恐地后退,环顾四周。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她冲向墙壁,徒劳地拍打。
“对不起,蔓蔓。” 门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带着一丝真实的痛楚,但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你的天赋,不能流落在外。唐家会记住你的贡献。”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橘红色的火舌几乎瞬间就从门缝下舔舐进来,贪婪地蔓延上地毯、窗帘、一切可燃物。热浪滚滚,浓烟刺鼻。
她(林蔓)被逼到角落,咳嗽着,泪水被高温炙干。在跃动的火光中,她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清门外那个她曾信任、依赖的兄长般的背影。
然后,在意识被灼热和窒息吞没前的最后一瞬,她做了一件事——不是呼救,不是挣扎,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愤怒、所有未竟的执念,狠狠地“压”向了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即将停止的心脏。
“找到……真相……”
这不是声音,而是一股强烈到极致的精神印记,伴随着心脏最后一下沉重的搏动,如同烙印,刻入了每一个心肌细胞,每一丝神经末梢。
轰——
记忆的火焰与现实重叠。
苏晚猛地捂住胸口,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积灰的地板上。真实的灼烧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浓烟呛入肺管的幻痛让她剧烈咳嗽,泪水无法控制地奔涌。她“看见”了,清晰地“看见”了门外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穿着深色西装,肩膀的轮廓,走路的姿态……
与今晚在宴会厅里从容周旋的唐景明,完全重合。
但不止如此。
在记忆火焰最炽烈、林蔓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帧模糊影像里,走廊远处的阴影中,似乎还站着另一个人影。一个更修长、更沉默的轮廓,静静地注视着燃烧的房门,然后,悄然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那个轮廓……
苏晚的血液几乎冻结。
像顾承舟。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感觉自己的心跳再次出现了那种可怕的、濒临停滞的迟滞。这一次,不是幻觉。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苏小姐?” 唐景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和依旧,敲了敲橡木门,“你还好吗?宴会快要结束了。”
苏晚趴在冰冷的灰尘里,浑身被冷汗和泪水浸透,心脏在剧痛和惊惧中疯狂挣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颈间的项链吊坠,紧贴着她滚烫的皮肤,在剧烈的、濒临失控的心跳中,内部似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机械解锁的“咔哒”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