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禁令》Smilingfish

10、寂静的棋局

　　苏晚还是准时到达目的地。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部光线。苏晚站在门内，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寂静——不是顾承舟身边那种让她心安的宁静，而是一种被精心过滤过的、无菌的沉默。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消毒水气味。

　　长桌尽头坐着唐景明，林蔓的亲表哥，唐家现任对外事务的代言人。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得像一池春水，但苏晚的皮肤却在起栗。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恰恰相反，围绕在他周身三米内，她的能力如同撞上一堵吸音海绵墙，反馈回一片彻底的虚无。

　　这是一种刻意的屏蔽技术，还是……

　　“苏小姐，请坐。”唐景明抬手示意，腕表折射出冷冽的光。“感谢你抽空前来。冒昧邀请，还望海涵。”很礼貌，也很疏离。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无懈可击。苏晚依言在对面的高背椅坐下，皮质座椅冰凉，陷进去时几乎无声。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压下因能力失效而本能涌上的恐慌。从接到那通措辞礼貌但不容拒绝的电话，到被专车接到这间位于顶级私人医院顶层的保密会议室，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分钟。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唐先生。”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不知您找我，是为了……”

　　“为了表达感谢。”唐景明打断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感激。“我们家族最近才得知，是林蔓的心脏，让你重获新生。蔓蔓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救助了另一位优秀的女性，一定也会欣慰。”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若在平时，苏晚或许会被这表演打动，但现在，她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没有心声佐证，她只能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捕捉每一丝肌肉的细微颤动。

　　“林蔓女士的恩情，我永生难忘。”她谨慎地措辞，“这也是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捐献者家属的原因。”

　　“你不必感谢。”唐景明摆摆手，那点悲戚迅速褪去，换上一种商人式的精干。“事实上，是我们应该感谢你。因为那颗心脏在你身上，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价值。”

　　来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收紧。“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唐景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苏晚面前。封面是空白的。

　　“打开看看。”

　　苏晚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夹。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系列打印清晰的图表和波形图。她的心跳在看清标题的瞬间漏了一拍——《受体特异性神经耦合异常反应监测报告》。下面附有日期，精确到她术后每一次因使用能力而心脏剧痛、心律严重失常的就诊记录。甚至包括她从未对医生详细描述过的、幻觉出现的频次推测，旁边用红笔标注着：“疑似感知溢出/记忆碎片渗透”。

　　最后一页，是一张放大的心脏造影图，属于她。在左心室某处，用箭头标出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阴影区域，旁边注解：“结构性微损伤累积？与异常神经活动正相关。”

　　“你们监视我？”苏晚抬起头，声音里压着颤抖和怒火。

　　“是保护性观察。”唐景明纠正，语气依旧平和，“苏小姐，你身上跳动着的，不仅仅是一颗心脏。它更有蔓蔓留存于世最珍贵的部分，承载着她部分未消散的神经网络印记，或者说……天赋。我们家族有责任确保它的安全，以及，”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一瞬，“它的价值不被浪费。”

　　“价值？”苏晚冷笑，“唐先生，这是我的心脏。法律上，伦理上，它都属于我。”

　　“当然，当然。”唐景明点头，“我们完全尊重你的所有权。但同样，我们也拥有对林蔓遗留‘生物信息特质’的部分知情权和研究权，这在捐献协议的补充条款中有注明，虽然表述得比较……学术化。”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池春水般的眼神终于透出底下的寒冰，“简单说，苏小姐，我们了解你的困境。每一次使用那份‘礼物’，都在消耗心脏的健康度，加速那些微裂纹的蔓延。而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帮助？”

　　“顶尖的心脏维护方案，延缓甚至部分修复损伤的尖端技术，全球最好的专家团队随时待命。”唐景明列举着，像在展示商品，“作为交换，我们只需要你偶尔，在非常有限的、安全可控的条件下，为家族的一些商业洽谈提供……独特的视角。你知道，有些谈判，提前感知对方的真实底线，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损耗。”

　　赤裸裸的胁迫，包裹在糖衣里。苏晚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仿佛在印证他的话。

　　“如果我说不呢？”

　　唐景明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我们只能非常遗憾地，将这份观测报告，连同我们对你‘特殊状态’与‘职场行为异常关联性’的分析，提交给相关医疗机构和你的公司。你知道，一个被怀疑存在严重神经系统后遗症或精神幻觉的员工，尤其在她刚刚获得破格提拔之后，处境会多么微妙。而你的心脏健康数据，也会让任何负责任的医生建议你……长期静养。”

　　静养。一个温柔的词汇，意味着工作、独立、正常生活的终结。

　　会议室的寂静变得粘稠，压在苏晚的胸口。她失去了读心的依仗，像个被蒙住眼睛推上钢丝的人。对面的男人是训练有素的猎手，而她唯一的武器似乎只剩自己。

　　就在绝望的寒意即将淹没她时，一些散乱的画面和感知忽然掠过脑海：不是心声，而是她过去几个月被迫“倾听”时，无意间摄入的海量信息碎片——唐氏集团近期的投资风向、财经新闻里语焉不详的家族内部变动传闻、顾承舟曾不经意提过的唐家与某境外医疗机构的频繁往来……

　　还有更重要的，她作为销冠，在无数客户身上磨炼出的、几乎已被她遗忘的“普通”洞察力：唐景明虽然姿态放松，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有极轻微的、规律的叩击，那是潜意识焦虑的表现；他推眼镜的频率在提到“补充条款”时增加；他列举“帮助”条件时，语速有不易察觉的加快，那是期待对方被利益打动的表现，也暴露了他并非稳操胜券——他需要她的“自愿”合作，至少表面如此。

　　也许，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晚慢慢松开了桌下紧握的拳头，让一丝苍白虚弱爬上她的脸庞，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放软，带上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动摇：“唐先生……如果是长期的，我需要时间考虑。这太突然了。而且，我的身体，最近确实很不舒服，医生警告我必须绝对静养，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这个动作毫不作伪。

　　她在示弱，也在试探——试探对方对她健康状况的真实掌握程度，以及他们所谓的“帮助”急迫性。

　　唐景明果然微微蹙眉，那公式化的温和出现了一丝裂痕。“当然，我们可以给你时间。但不会太长。”他语气稍缓，“下周，我们与海洲国际有一个关键谈判，关于新兴生物科技园区的联合开发。对方负责人以难以捉摸著称。你只需要到场，在谈判间隙，告诉我你对他的‘感觉’即可。作为预付款，明天就会有一支专家团队为你做全面评估，制定专属维护方案。”

　　他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车会送你回去。好好休息，苏小姐。记住，我们是在帮你延长拥有这颗心脏的时间。合作，是双赢。”

　　苏晚跟着起身，脚步虚浮，扮演着一个被吓到且病弱的女人。直到被送回公寓楼下，独自走进电梯，那副脆弱的面具才从她脸上剥落。

　　她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脱。冷汗浸湿了后背。

　　谈判结束了，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争取到了一周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她做到了——在完全失去“听心”能力的情况下，她凭借观察、记忆碎片和基本的心理学判断，与唐景明周旋，没有露怯，甚至捕捉到了对方的些许破绽。

　　她走进寂静的公寓，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穿衣镜前。

　　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却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它带来诅咒，也带来天赋；它将她拖入深渊，却也逼迫她睁开另一双眼睛。

　　苏晚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镜面上，与镜中的黑暗轮廓对峙。

　　“不用你的能力……”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也能下完这盘棋。”

　　镜中的影子沉默着。

　　但在她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仿佛有另一道微弱的回声轻轻应和，在给她力量。

　　而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无数心音在夜色中喧嚣流淌。唯独她这一隅，被寂静与即将到来的风暴，紧紧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