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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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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暗室香
圆明园画作呈上去的第七天,旨意下来了。
不是给林溯的,是给如意馆乌掌案的。太监拖着尖细的调子念:“林书白所绘《西洋楼景图》,匠心独运,气象恢宏。着如意馆择良工装裱,悬于九州清晏殿东暖阁,以彰天朝怀远之德。”
跪了满院的画师们,头垂得更低了。林溯伏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悬于九州清晏,那是皇帝常召见大臣、批阅奏章的地方。
这恩典太大了,大得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乌掌案接旨谢恩,转身时脸色复杂地看了林溯一眼。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年轻人爬得太快,脚下就是万丈悬崖。
散了值,林溯刚回厢房,安德海就来了。这次没带赏赐,只递了句话:“贵人传林画师,今夜戌时三刻,长春宫西配殿。独自来,别惊动人。”
戌时三刻,宫门下钥前最后一刻。林溯换了身深色衣裳,抱着画匣,跟着安德海在暮色里穿行。初夏的紫禁城傍晚,空气中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混着宫墙根青苔的湿气,闻久了让人心头发闷。
西配殿没点宫灯,只燃了一对素蜡。烛光摇曳,把满室书架、画案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水底招摇的水草。杏贞坐在靠窗的紫檀圈椅里,穿着件藕荷色暗纹绸衫,没梳旗头,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烛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手里拿着那枚林溯归还的西洋怀表,表盖开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哒、哒、哒,规律而微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来了?”她没抬眼。
“给贵人请安。”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林溯坐下,把画匣放在脚边。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跳动,她的脸在明暗间忽隐忽现,眼下那点青影更重了。
“画裱好了?”她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乌掌案亲自监工,用了苏绣云锦镶边,紫檀木轴头。”
“嗯。”杏贞合上怀表,金属轻扣的声音清脆,“皇上今日在九州清晏看了那画,看了足有一炷香。”
林溯屏住呼吸。
“肃顺在旁说,这画光影诡谲,气象萧索,恐非祥瑞。”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猜皇上怎么说?”
“……奴才愚钝。”
杏贞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皇上说,‘肃顺啊,你就是太较真。画嘛,好看就行了。朕看这琉璃天,画得就挺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初上,庭院里的石榴树开了花,猩红的一点一点,在墨蓝的夜色里像凝固的血。
“林画师,”她背对着他,声音轻下来,“你这幅画,是在赌。赌皇上爱新奇胜过爱规矩,赌本宫……能护住你。”
林溯手心渗出冷汗:“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杏贞转过身,烛光在她眼里跳动,“画得那么悲,悲到骨子里。那只乌鸦——你以为本宫没看见?”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特有的甜暖气息。
“可本宫偏就喜欢你这股劲儿。”她俯下身,双手撑在圈椅扶手上,把他圈在方寸之间。烛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灼人,“这宫里人人都在唱太平调,就你敢画丧钟。”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林溯脊背绷直,手指死死抠住绣墩边缘。
“怕了?”杏贞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现在知道怕了?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飘散出来。
“赏你的。”她把瓷瓶放在桌上,“南边进贡的梨花白,统共就得了三瓶。皇上赐了本宫一瓶。”
林溯喉结滚动:“奴才不敢。”
“本宫让你喝。”杏贞在对面坐下,自己也斟了一小杯。白玉杯在她指间转着,烛光在酒液里漾开碎金,“今日这关算过了,该庆贺。”
她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她白皙的脖颈,喉间轻轻滚动。放下杯时,她颊边已飞起两抹薄红,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那层太后的威仪,在酒意里裂开了缝隙。
林溯只能跟着喝。酒很烈,一线火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再来。”杏贞又斟满。
三杯下肚,殿里的空气都热了起来。烛光摇曳,影子在墙上纠缠。杏贞的坐姿放松了,斜倚着椅背,一手支着额,目光迷离地看着他。
“林书白……”她忽然唤他全名,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你这名字不好。书白,书白,听着就寡淡。你该叫……叫什么呢?”
她歪着头想,碎发滑下来,蹭过唇角。林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缕头发上,又迅速移开。
“本宫给你起一个。”她吃吃地笑,“叫‘留光’怎么样?留住光的人……多好。”
林溯垂下眼:“奴才卑贱之身,不敢当贵人赐名。”
“卑贱?”杏贞的笑意淡了,眼底浮起一层水汽,“这宫里,谁不卑贱?皇上坐拥天下,夜里咳得撕心裂肺时,卑不卑贱?本宫看起来风光,每日晨昏定省,看皇后脸色时,卑不卑贱?”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林溯面前,弯下腰。酒气混着暖香扑面而来。
“林书白,你抬头看看本宫。”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搔在心上,“抛开那些规矩,抛开兰贵人、画师这些名头……你就看看,眼前这个人。”
林溯缓缓抬眼。
烛光里,她的脸近在咫尺。胭脂被酒气蒸得有些晕开,眼尾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瞳仁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那层坚硬的外壳碎了,露出底下柔软的、鲜活的、会痛会怕的血肉。
“看见了?”她问,声音发颤。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林溯喉结滚动,一个字一个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看见一个人。一个……很孤单的人。”
杏贞浑身一颤,眼眶骤然红了。她猛地直起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动。
殿里死寂,只有烛火噼啪。
良久,她哑声道:“你走吧。”
林溯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边时,听见她又说:
“怀表……你留着。就当……就当本宫赏你护驾有功。”
他顿住,回头。她依然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在烛光里像随时会碎掉。
“谢贵人。”他低声说,推门出去。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林溯扶着廊柱站了会儿,才踉跄着往回走。怀里那枚怀表贴着心口,哒哒地响,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走到如意馆角门时,暗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乌掌案。
老人提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没看林溯,只望着远处长春宫的方向,叹了口气。
“书白啊,”他声音苍老,“老夫在如意馆四十年,见过太多有才的年轻人。有的爬得快,摔得也快。有的……干脆就没爬上去,在半道就没了。”
林溯酒醒了大半。
“贵人赏识,是天大的福分。”乌掌案转过脸,灯下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可福分太重,会压死人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提着灯,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林溯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怀表还在哒哒地走,那声音此刻听来,像丧钟的倒计时。
他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钉在墨黑的天幕上。
远处长春宫的烛火,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朦朦胧胧的暖黄。
像陷阱里,诱人的蜜。
他攥紧怀表,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转身回房时,他忽然想起杏贞问的那个问题——抛开所有名头,你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火焰。
美丽、危险、会灼伤人的火焰。
而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想要扑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