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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肌理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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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事件后,长春宫的“授课”停了整整十日。
林溯把自己关在厢房里,对着那枚黄铜怀表发呆。表盖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是她戴久了不经意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痕迹?他摩挲着那道痕,指尖仿佛能触碰到她每日摩挲这表时的温度。
第十一日,安德海来了,没提“授课”,只递来一个油纸包:“贵人让奴才送来的。说是……教具。”
纸包打开,是一本羊皮封面的西洋书。不是新书,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油墨气。书名是花体英文:《Anatomy for Artists》(艺术家解剖学)。翻开,里面是详细的人体骨骼、肌肉结构图,铅笔素描,线条精准得惊人。
林溯手指发颤。这种书,在此时此地,是绝对的禁品。
“贵人还说,”安德海压低了声音,“明日申时,老地方。让林画师……‘备课’。”
备课。两个字,重若千钧。
第二日西配殿,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殿里多了一架六扇素纱屏风,纱质轻薄如雾,透光不透影。屏风后摆了一张窄榻,榻上铺着素锦褥子。杏贞今日穿了身极简的月白衫子,头发全绾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没坐主位,而是站在屏风旁,指尖一下下敲着紫檀木框。
“书看了?”她问,声音有些紧。
“看了。”
“看懂了?”
“……略懂。”
杏贞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Anatomy for Artists》。书页停在一幅男性躯干肌肉解析图,铅笔线条勾勒出胸腹间起伏的块面,阴影打得极深,每一束肌肉的走向都清晰得近乎残忍。
“西洋人画人,讲究这个?”她指着那些线条。
“是。他们认为,皮相之下有骨,骨上附肉。知其结构,方能画得真切有力。”
杏贞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女子的身体呢?可有图示?”
林溯心跳漏了一拍:“这……书中多为男子体例。女子构造虽有不同,但基本原理相通。”
“原理……”她重复这个词,指尖划过书页上那具赤裸的躯干。纸页沙沙作响,像某种隐秘的舔舐。
殿里静得可怕。初夏午后闷热,蝉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一声声锲进耳膜。烛火不动,烟气笔直地往上窜,在梁间聚成淡蓝的雾。
“林画师。”杏贞忽然抬眼,眸子里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光,“若本宫说……想看看这‘原理’如何用在真人身上,你当如何?”
林溯喉结滚动:“贵人……此话何意?”
杏贞没答,转身走到屏风后。窸窣声响起,是衣料摩擦的细响。然后,一个朦胧的身影在素纱后显现——她褪了外衫,只着贴身的中衣,侧身倚在榻上。纱影绰绰,勾勒出肩颈流畅的弧线,腰肢收束的曲线,还有……胸前起伏的,柔软而饱满的轮廓。
“这样,”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微不可察的颤,“看得清结构么?”
林溯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屏风上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炭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
“说话。”她催促,声音更紧了。
“……看不清。”林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纱……太厚。”
屏风后静了一瞬。然后,一只纤细的手从纱边探出,捏住最外一层纱的边角,缓缓地、极慢地,往下拉。
一寸。两寸。
更多肌肤的底色透出来,暖玉似的,在昏黄烛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锁骨清晰的凹陷,肩头圆润的弧度,还有……中衣领口松了,露出一小片颈下肌肤,阴影深深浅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现在呢?”她问,气息有些不稳。
林溯闭上眼,又睁开。画师的直觉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那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是一个绝佳的、活生生的、正在向他完全敞开的视觉研究对象。光线、阴影、比例、质感……
他弯腰捡起炭笔,走到离屏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这个角度,既能看清整体轮廓,又不至于太过冒犯。
“贵人,”他声音嘶哑,“请……保持这个姿势。”
笔尖落下。
沙沙声重新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促,更用力。他不再追求工笔的细腻,而是用粗粝的炭条侧锋,快速抓取大的块面和动态。屏风后的身影微微调整了姿势,更自然地侧卧,一手支颐,腿弯起一个舒缓的弧度——这个姿态,让脊柱呈现出一道优美而有力的S形曲线。
是那本书上的标准动态线。她看了,记住了,并且完美地复现出来。
林溯笔下不停,眼睛在屏风和她之间飞快移动。纱影模糊了细节,反而放大了整体——他看见肩胛骨在动作时微微耸起的轮廓,看见腰窝深陷的阴影,看见大腿与小腿连接处,那处微妙的、被中衣褶皱半掩的凹陷。
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灰黑。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与炭笔的沙沙声交织,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成某种黏稠的、带着甜腥气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林溯停笔。一幅用最简练线条勾勒的女性侧卧像跃然纸上——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有纯粹的形体。但那形体里蕴藏的力量感、生命力,甚至那一点点隐秘的、压抑着的欲望,都从炭黑的线条里透出来,滚烫灼人。
他放下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完全湿透。
屏风后传来窸窣声,她在穿回外衫。片刻,杏贞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鬓发微湿,贴在颊边。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久久不语。
殿里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原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人身体里,藏着这样的……力气。”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画中那个侧卧身影的腰线上方,虚虚地描摹。
“这里,”她说,“你画得最深。为什么?”
“因为……”林溯喉结滚动,“那是重心的支点,也是动态的转折。贵人的姿势,力都聚在那儿。”
杏贞转过脸看他。烛光在她眼里跳动,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恐惧、兴奋、好奇,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
“林画师,”她轻声说,“你知道么,这是本宫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看本宫。”
不是看兰贵人,不是看皇帝的妃嫔,甚至不是看一个女人。
是看一具身体。一副骨骼包着血肉,会呼吸会战栗,有温度有力气的,活生生的躯壳。
林溯说不出话。
杏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破碎的灿烂:“这课……上得很好。”
她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本《Anatomy for Artists》,翻到扉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潦草的英文,墨色已淡:To my dearest student, may you see the truth beneath the skin.(给我最亲爱的学生,愿你能看见皮相之下的真实。)
“这本书,”她指尖划过那行字,“是咸丰二年,一个英国传教士送给先父的。先父觉得是□□,要烧。是本宫偷偷藏下来的。”
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本宫一直想知道,这‘皮相之下的真实’,到底是什么。”
林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诱惑他。
她是在求救。
用身体,用禁忌,用这惊世骇俗的“授课”,向他这个唯一可能懂得的人,发出无声的求救。
“贵人……”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真实,有时候……很痛。”
杏贞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一滴,砸在书页上,晕开那行英文的最后一个词:skin。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却还在笑,“可再痛,也比一辈子蒙在皮囊里……当个漂亮的偶人强。”
她猛地合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今日之事,”她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
“画,”她顿了顿,“烧了吧。”
林溯心头一揪,却还是应道:“是。”
但他没动。杏贞也没动。两人僵持着,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和窗外越来越疯狂的蝉鸣。
最后,是她先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平静:“还是……留着吧。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
“林书白,”她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若敢负了今日……本宫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不是威胁。
是誓言。
林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她眼泪的咸涩,和她身上温暖的、带着汗意的体香。
“奴才……”他顿了顿,改了口,“林溯,此生不负。”
他报出了自己穿越前的真名。这是他能给的,最重的承诺。
杏贞瞳孔微缩,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配殿。
门关上,殿里重归寂静。
林溯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炭笔素描。画中的身体在烛光里舒展,每一根线条都滚烫。
他没有烧掉它。
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枚怀表,打开表盖,用指尖蘸了点朱砂颜料——那是她上次赏的,他一直贴身带着——在画的右下角,极隐蔽地,按了一个指印。
鲜红的,小小的,像一滴血,又像一颗朱砂痣。
然后他将画仔细卷好,藏进了画具匣最底层。
窗外暮色四合,蝉声渐歇。
远处传来太监拖长了调子的报时声:“日入——酉时正——”
怀表在他掌心哒哒地走,和着心跳,一声,又一声。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门后的世界,有光,有影,有滚烫的血肉。
还有一双含着泪、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黑暗深处,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