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琉璃碎 ...

  •   古画修复完成的那天,咸丰皇帝突然召见了林溯。

      不是在意勤殿,而是在养心殿西暖阁——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这规格高得反常。林溯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暖阁里药味浓得化不开。咸丰歪在炕上,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岁。肃顺站在下首,穿着仙鹤补子朝服,面无表情。

      “你就是林书白?”咸丰声音嘶哑,带着痰音。

      “奴才在。”

      “抬起头来。”

      林溯抬眼,迅速扫了一眼又垂下。皇帝身边还坐着个人——杏贞。她穿着正式的石青色吉服袍,头上戴着钿子,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紧绷。

      “你给兰贵人画的那幅肖像,朕看了。”咸丰咳嗽两声,“画得……不错。听说用了西洋的法子?”

      “回皇上,奴才只是略通光影明暗之理,融入了些。”

      “光影……”咸丰喃喃重复,忽然问,“那你看看朕,这‘光影’该如何画?”

      问题刁钻。说好了是媚上,说坏了是诅咒。

      林溯伏身:“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神光护体,非世俗光影可描摹。奴才愚钝,只知若画天颜,当以堂堂正气为骨,以仁德光辉为色,方不负圣主明君之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咸丰似乎满意了,摆摆手:“倒是会说话。起来吧。”

      林溯刚起身,肃顺开口了:“皇上,林画师既擅西洋画法,眼下倒有个差事,非他不可。”

      “哦?”

      “圆明园西洋楼景区,自郎世宁后久未修缮图样。不如命林画师绘制一幅新图,既要显我天朝海纳百川之气度,又要有别于旧样,让万岁爷看了新鲜。”肃顺说着,目光落在林溯身上,“林画师,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林溯心头一沉。这不是恩典,是催命符。西洋楼是政治敏感地带,画好了未必有功,画差了就是现成的罪名。

      “奴才……才疏学浅,恐负圣恩。”

      “诶,”咸丰却来了兴致,“肃顺说得有理。林书白,朕就命你绘制此图,要宏大,要新奇。给你三个月,如何?”

      “奴才……领旨。”林溯只能跪下磕头。

      退出暖阁时,他看见杏贞投来一瞥。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焦灼。

      ---

      圆明园西洋楼在长春园北端,是乾隆年间由传教士设计建造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群。林溯第一次实地勘察时,被那种中西碰撞的奇异美感震撼了——精美的大理石雕刻、宏伟的喷泉遗址,却坐落在中式山水园林的怀抱里,像一场盛大而错位的梦。

      他选了“海晏堂”和“大水法”作为画面主体。构图用了略带仰视的角度,让建筑显得更加雄伟。透视焦点汇聚在远处,营造出深邃的空间感。

      但在色调上,他做了大胆处理。

      他没有用金碧辉煌的宫廷色系,而是选择了偏冷的灰蓝色调。天空不是常见的石青,而是他新调的“霁蓝”混合了微量群青和珍珠粉,在阳光下会泛出琉璃般的光泽。建筑的石材质感用不同明度的灰来表现,水面则是沉静的墨绿,倒影扭曲拉长,像藏着不安的预兆。

      最特别的是,他在画面不起眼的角落,画了一只停在石柱上的乌鸦。纯黑的,缩着脖子,眼睛却亮得瘆人。

      这是冒险。皇帝要的是“海纳百川”的盛世气象,他却画出了一片华丽而寂寥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梦境。

      但他控制不住。每次站在那些精美绝伦的废墟(虽然此时尚未被毁)前,他都能听见历史隆隆的车轮声。他知道不久后这里会发生什么——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的火把会点燃这一切。

      艺术家的本能让他无法粉饰太平。

      作画期间,杏贞又悄悄来过一次画室。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雷雨欲来。她没带随从,只穿着最简单的月白旗袍,头发松松绾着,额角有细密的汗。

      “画得如何了?”她站在画架前,仰头看着那幅已经完成大半的巨作。

      林溯放下笔:“已过大半。”

      杏贞静静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开始滚过闷雷。忽然,她轻声说:“这画……太悲了。”

      林溯心头一跳。

      “辉煌是辉煌,可辉煌底下全是影子。”她转过头,眼神锐利,“林画师,你在怕什么?”

      “奴才……”

      “别跟本宫打官腔。”杏贞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你画这圆明园,像在画一个葬礼。为什么?”

      雷声近了,天色骤然暗下来。画室里没点灯,只有画布上那片“琉璃天空”还在幽幽反光。

      林溯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说了真话:“贵人可曾想过,这世上没有永不倒塌的楼阁?”

      杏贞瞳孔微缩。

      “西洋人船坚炮利,南边长毛未平,朝廷内忧外患。”林溯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这圆明园再美,终究是砖石土木。今日辉煌,他日……”

      他没说完。一道闪电劈过,照亮杏贞骤然苍白的脸。

      “放肆!”她低喝,胸口起伏,“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奴才知罪。”林溯跪下。

      但杏贞没让他跪实,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在抖,力道却很大:“起来。”

      林溯起身。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外面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你这些话,”杏贞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跟谁都不能说。尤其是肃顺他们,明白吗?”

      “奴才明白。”

      “至于这画……”她重新看向画布,眼神复杂,“就这么画完吧。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她顿了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溯手里:“这个,你收好。”

      布包里是一枚西洋怀表,黄铜外壳,珐琅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From Canton, 1856。

      “这是……”

      “兄长从广州捎来的。”杏贞别开视线,“本宫用不着。你作画需计时,拿去用吧。”

      林溯握紧怀表,金属外壳还带着她的体温。这又是一份馈赠,又是一道枷锁。

      “谢贵人。”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杏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忽然说:“林画师,若真有那么一天……这园子没了,你当如何?”

      林溯沉默片刻:“奴才只是个画师,能如何?”

      “是啊,能如何。”杏贞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本宫有时候觉得,你和本宫一样,都是困在这琉璃罩子里的虫子。看着光鲜亮丽,其实碰一碰,就碎了。”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画好好画。皇上那边,本宫会周旋。但你记住——”

      又一道闪电,照亮她清亮的眼睛。

      “在这紫禁城,真心是奢侈,真话是毒药。你想活下去,就得学会什么时候该亮出爪子,什么时候该把爪子收起来,装成一只猫。”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林溯站在原地,听着暴雨声,掌心那枚怀表哒哒地走,像倒计时的钟。

      他走回画架前,拿起笔,蘸了最浓的墨,在画面右下角,极隐蔽地签下两个字——

      不是“林书白”。

      是他穿越前的本名,林溯。

      既然注定要碎,至少在碎之前,留下一点真的东西。

      窗外雷雨交加,琉璃似的天空在画布上流淌,那只乌鸦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心。

      而遥远的南方,战争的炮火,已经点燃了引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