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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色 ...

  •   钴蓝事件后,长春宫的画像暂停了半个月。

      林溯把自己关在如意馆的厢房里,用那包珍贵的颜料反复试验。钴蓝饱和度高,直接使用太扎眼,他试着与传统的石青、花青调和,再加入微量珍珠粉提亮——最后调出一种清透如雨后晴空的蓝色,他命名为“霁蓝”。

      这期间,前朝风声越来越紧。太平军在江南势如破竹,洋人在广州口岸频频生事,咸丰皇帝的肝疾发作得更频繁了,朝政渐渐被肃顺等几位顾命大臣把持。连深居宫闱的林溯都能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如意馆里那些老师傅作画时,连呼吸都带着小心。

      直到三月末,安德海才又来传话,说贵人召见。

      这次不在长春宫,而在御花园最僻静的绛雪轩。轩外几株老梅过了花期,只剩一树浓绿,衬得朱红窗棂格外鲜亮。

      杏贞看起来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精神却还好。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绣缠枝莲的旗袍,头上只簪了支素玉簪子,比往日更显素净。

      “画带来了?”她问。

      林溯将完成裱好的肖像呈上。画轴展开的瞬间,杏贞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画里的少女坐在澄瑞亭边,水绿旗袍,玉兰簪子,身后是虚化的竹影和池光。最绝的是那双眼睛——他用了特殊的罩染技法,让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那点精心点染的高光,亮得像真的映着天光水色。整幅画既有工笔的精致,又有西洋画的光影体积感,更重要的是,那种呼之欲出的“活气”。

      这不是一幅肖像。

      这是一个被完整捕捉、定格在最好年华的“叶赫那拉·杏贞”。

      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画师,”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幅画能留多久?”

      林溯一怔:“若保存得当,绢本设色,可传数百年。”

      “数百年……”杏贞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怅惘,“那时本宫早成一抔黄土,这画里的人却还鲜活着。后人看见,会不会以为,大清的兰贵人,真是个这般模样?”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画得太真了,有时候是罪过。”

      林溯心头一紧。

      “但本宫喜欢。”她又补了一句,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幅画,除了皇上,谁也不能看。明白吗?”

      “奴才明白。”

      杏贞点点头,示意安德海将画收好。然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春色,忽然问:“‘霁蓝’调出来了?”

      “是。托贵人所赐颜料,已调出些。”

      “拿来本宫瞧瞧。”

      林溯从画具匣里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那抹蓝色在轩内昏光下,依然清透沉静,像截下了一小片雨后的天空。

      杏贞凑近看,发髻上一缕碎发垂下来,几乎要扫到颜料。林溯下意识伸手想挡,指尖却碰上了她的——

      两人同时一僵。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玉石的润。他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时间像被黏住了。轩外有风吹过梅叶,沙沙地响。

      杏贞先收回手,神色如常,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颜色很好。”她说,顿了顿,“比本宫想的还要好。”

      她拿起旁边一支干净的细毫笔,笔尖在“霁蓝”里轻轻一蘸,然后——在宣纸空白处,极快地点了一笔。

      不是画,只是一个点。

      一个清透的、边缘微微晕开的蓝色圆点。

      “这颜色,该有个好去处。”她放下笔,抬眼看他,“林画师,本宫近日得了一幅古画,宋代的花鸟,可惜破损得厉害。你可懂修复?”

      林溯心头猛跳。古画修复?这是如意馆顶尖老师傅才敢碰的活计。

      “奴才……略知皮毛。”

      “那便好。”杏贞示意安德海取来一个长匣,“这幅《秋塘鹡鸰图》是先母遗物,本宫不忍见它彻底毁了。你拿去,试着修修。需要什么物料,尽管开口。”

      林溯接过画匣,入手沉甸甸的。这不是差事,是信任——更可能是试探。

      “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嗯。”杏贞摆摆手,“去吧。修复不急,仔细着些。”

      林溯躬身退出。走出绛雪轩很远,他还能感觉到指尖那抹微凉的触感,和心脏不规则的跳动。

      古画修复比想象中更难。

      《秋塘鹡鸰图》是绢本,年代久远,绢丝已经脆化,多处霉斑、水渍,左下角还有一大片破损,露出底层的命纸。林溯不敢直接上手,先花了三天时间研究绢质、分析颜料成分,又翻遍了如意馆关于古画修复的残破笔记。

      最后他决定用最保守的方法:先清洗浮尘,再用极淡的明矾水固色,破损处从背面用特制的黏合剂补上相近的旧绢,最后才是全色。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他干脆告了假,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那幅残破的古画。清洗时要用软毫排笔蘸着陈年雨水,一遍遍极轻地刷,力度稍大绢丝就可能进一步破裂。补绢时更要屏住呼吸,用镊子夹着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一点点对纹理。

      这过程枯燥至极,却也让他暂时忘了外面的风雨飘摇。

      第七天深夜,他正在灯下给补好的绢丝做最后加固,房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太监的节奏。

      林溯心头一凛,吹灭蜡烛,摸到门后:“谁?”

      “是我。”门外是杏贞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溯一惊,慌忙开门。她披着一件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没带宫女,只有安德海在不远处放风。

      “贵人您怎么——”

      “进去说。”她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厢房狭小,一盏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杏贞摘下兜帽,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灼人。

      “画修得如何了?”她径直走到桌边,看向摊开的《秋塘鹡鸰图》。

      “已清洗补绢,再过几日便可全色。”林溯答着,心跳如擂鼓——深更半夜,她独身来一个画师的住处,这要是被人知道……

      杏贞俯身仔细看画,斗篷的系绳松了,滑下一截,露出里面月白的旗袍领子。她看得很专注,指尖虚悬在画面上方,沿着鹡鸰的轮廓轻轻移动。

      “修得不错。”她直起身,忽然问,“林画师,你怕不怕?”

      林溯一怔。

      “肃顺最近在清查京里所有和西洋沾边的人。”杏贞的声音很平静,话里的意思却让人脊背发寒,“如意馆里几个用过洋颜料的,都被叫去问话了。你那幅‘光影圆明园’,还有给本宫画的肖像,都是靶子。”

      林溯喉结滚动:“奴才……只是尽画师本分。”

      “本分?”杏贞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在这紫禁城,你的本分是什么,从来不由你自己说了算。”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

      “本宫今晚来,是给你指条路。”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若真出了事,有人问起这幅画,你就说——是本宫逼你修的。所有物料,都是长春宫出的。你只是个听命行事的画匠,懂吗?”

      林溯心头巨震。她在教他如何撇清干系,如何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贵人,这……”

      “别废话。”杏贞打断他,“本宫既然用了你,就会护着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画的每一笔,调的每一种颜色,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宫里没有白得的赏识,也没有不付代价的庇护。林画师,你准备好了吗?”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林溯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却已深谙宫廷生存之道的少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赠他颜料,让他修画,一次次试探,一次次靠近,不是在玩什么风花雪月的游戏。

      她是在找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特别,又能完全握在她手里的刀。

      而他,恰好成了那把刀。

      “奴才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奴才这条命,是贵人给的。笔怎么动,颜色怎么调,全听贵人吩咐。”

      杏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溯几乎以为她要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画修好后,直接送来长春宫。不必经如意馆。”她重新戴上兜帽,走到门边,又停住,“对了,那‘霁蓝’,调得很好。”

      她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安德海在外头等着,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从没来过。

      林溯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全是汗。

      桌上,《秋塘鹡鸰图》在灯下静静躺着。那只宋代鹡鸰站在残荷上,羽毛蓬松,眼神警觉,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走,却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拴住了脚。

      就像他。

      也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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