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调色盘》灵鹫峰主人

1、光影囚牢

　　我穿成慈禧的宫廷画师，精心为她画下第一幅肖像，她眼底的光照亮了我一生。
　　后来，我的右手在刑架上被碾碎，她跪在雪夜里求老僧收留我：“让他活着，哪怕不成人形。”
　　多年后，她成了太后，我是名动京城的“不语”方丈。
　　御座上，她睥睨天下，唯独看向我时，眼神会恍惚一瞬。
　　洋人进贡的油画被斥为“妖术”，满朝哗然。
　　我破例起身，于万众瞩目下，用左手炭笔修改数处，画像顿时宝相庄严。
　　她指尖掐入掌心，声线平稳：“赏。”
　　夜半，她屏退众人，褪下太后华服，只着当年那件旧旗袍，走到我面前，声音发颤：
　　“你的手……还疼吗？”
　　我望着她鬓边白发，终是违背了“不语”之誓，轻声答：
　　“娘娘，朱砂泪干，菩提已熟。”

　　咸丰六年的紫禁城，春天来得心不甘情不愿。御花园的柳梢刚抹上一点鹅黄，就被倒春寒冻住了，要化不化地僵在那儿。

　　林溯就是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午后，被太监引着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去给那位新晋的兰贵人画像。

　　“仔细着点，”领路的太监眼皮都不抬，“贵人点名要你，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数。”

　　林溯没应声，只是把装着炭笔和颜料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些。他是三个月前穿过来的，成了内务府包衣子弟林书白。原身靠着一手半吊子西洋画技法混进了如意馆，而他是中央美院油画系的高材生，对光影和结构的理解，在这个时代对同行堪称降维打击。

　　果然，一幅融合了印象派光影的《圆明园夏景》让咸丰皇帝惊为天人，赞了声“别开生面”。圣眷来得太快，同僚的眼刀子也跟着来了。

　　长春宫西配殿比想象中朴素。雕花窗棂漏进稀薄的阳光，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口子。殿里焚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种说不清是药草还是脂粉的气味。

　　“来了？”

　　声音从窗边传来。林溯抬眼，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家常旗袍的少女倚在榻边，手里翻着一本《海国图志》。她没梳旗头，乌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十六七岁的年纪，瓜子脸，皮肤白得像御窑新出的甜白釉，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后宫女子常见的温婉含情，而是清凌凌的，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

　　这就是叶赫那拉·杏贞。后来的慈禧太后。此刻还只是兰贵人。

　　林溯按规矩跪下：“奴才如意馆画学生林书白，给兰贵人请安。”

　　“起来吧。”她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就是那个画出‘光影圆明园’的林画师？”

　　“奴才侥幸。”

　　“侥幸？”杏贞轻轻笑了声，走到画架前——那是林溯按现代画架改良的，在如意馆独一份，“本宫看未必。如意馆几十号人，怎么偏就你‘侥幸’得了圣心？”

　　她伸手摸了摸画架粗糙的木纹，忽然转身：“今日画像，本宫有个要求。”

　　“贵人请讲。”

　　“别把本宫画成菩萨。”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慈眉善目，千篇一律，没意思。本宫要你画出你眼里看见的——最真的本宫。”

　　林溯心头一跳。在这规矩比蛛网还密的深宫，“真”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奴才……尽力。”

　　“不是尽力，是要做到。”她坐回榻上，姿态放松了些，“开始吧。”

　　林溯深吸一口气，走到画架前。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后退几步，双手抬起，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无形的方框——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取景框能帮他快速构图。

　　透过这个虚拟的框，他看到的不再是“兰贵人”，而是一个极其生动的视觉对象：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鼻梁挺直，在颧骨投下小而深的阴影。最绝的是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亮得惊人，像深潭里落了碎星。

　　但不止这些。

　　在那片明亮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宫墙深深禁锢、却依然顽强挣扎着的生命力。她的坐姿看似松弛，肩颈线条却绷着一股劲儿；唇角天然微翘，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鲜活气，可眼尾那一点点下压的弧度，又泄露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不甘。

　　就是这抹神韵。

　　林溯放下手，炭笔落下。

　　沙沙声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他下笔极快，先抓大动态线和光影块面，再勾勒细节。炭笔在他手里驯服得像活物，几笔就定下了她微侧的脸型、脖颈的弧度、交叠在膝上的手的姿态。

　　杏贞原本在看窗外，渐渐地，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她见过太多画师。那些老师傅下笔前要焚香净手，勾线时屏息凝神，画出来的美人个个眉眼相似，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菩萨。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同——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把她当“贵人”。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近乎冒犯，像要透过这身宫装、这副皮囊，直直看到骨头里去。

　　偏偏是这种冒犯，让她心头那潭死水，轻轻荡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林溯停笔：“贵人，炭稿已毕。”

　　杏贞起身走过来。宣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少女半身像，线条简练至极，甚至有些地方为了抓动态而显得潦草。可就是这寥寥数笔——

　　她看见了那个被重重宫规压着的自己。看见了晨昏定省时不得不低垂的睫毛，看见了在皇帝面前必须恰到好处的微笑，也看见了深夜独处时，盯着烛火发呆的那个、连自己都快忘了的“杏贞”。

　　“这便是你眼里的本宫？”她声音很轻。

　　“是。”

　　杏贞伸出手，指尖虚悬在画中人的眼睛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最后，她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溯：“林画师，你知不知道，在这宫里，‘真’是最要命的东西？”

　　林溯躬身：“奴才愚钝，只知作画当求其神。”

　　“神……”她重复这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快意，“好。那你就继续画，画出这‘神’来。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画到几分。”

　　她坐回榻上，窗外春光正好，一树玉兰开得不管不顾。

　　林溯重新拿起炭笔时，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这宫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活，没想到第一个摘下面具看本宫的，是个画师。”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每隔三五日，林溯便去长春宫画像。

　　设色是更精细的活计。他用多层薄涂罩染的技法，让肤色透出活生生的暖意，而不是铅粉堆出的死白。眼睛最难，瞳孔的高光点要用最细的鼠须笔，蘸着稀释的象牙黑，一遍遍点染出深浅——那光不能太亮，亮了轻浮；不能太暗，暗了死气。要在亮与暗之间，找到那个“活”的平衡点。

　　杏贞时常会问些问题。

　　“林画师，你说西洋画讲究透视，近大远小，最后都汇到一个点。”某次她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宫墙，“那你说，这紫禁城万千人生，最后都汇到哪儿去了？”

　　林溯正在调一种灰蓝色，闻言笔尖一顿：“奴才不知。”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她转过脸来，目光清亮，“本宫猜，是太和殿那把椅子，对不对？”

　　他没接话，只更专注地调色。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颜料在瓷碟里研磨的沙沙声。

　　又一日，她忽然问：“若有一种颜色，要表达想说又不能说的念想，该用什么色？”

　　林溯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幅莫奈——灰紫的调子，朦朦胧胧，像晨雾里将开未开的花。

　　“或许……可用极淡的紫，掺一点灰，再点一星几乎看不出的金粉。”

　　杏贞眼睛亮了：“为何？”

　　“紫色贵气又神秘，灰是压抑，金粉是那念想本身——再压抑，总有一点光冒出来，压不住。”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溯几乎要怀疑自己说错了话。最后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画像快完成时，出了件事。

　　那日林溯正在渲染背景的竹影，安德海急匆匆进来，附在杏贞耳边说了几句。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皇上真这么说了？”

　　“千真万确。肃顺大人在跟前，说林画师这画风……妖异。”安德海瞟了林溯一眼。

　　杏贞胸口起伏几下，很快平静下来。她走到画架前，看着几乎完成的肖像——画里的她穿着水绿旗袍，簪着玉兰，眼神清亮鲜活，嘴角噙着一点真实的笑意。

　　“妖异？”她冷笑，“本宫看是有些人眼睛脏，看什么都脏。”

　　她转身对林溯说：“今日就到这里。画，你尽快完成。”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少来长春宫。”

　　林溯心头一沉，躬身应是。

　　临走时，杏贞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小锦囊：“这个你拿去。”

　　锦囊里是一小包钴蓝色粉，色泽纯正得惊人——这时代少见的西洋颜料。

　　“前几日兄长托人捎来的，”她语气平淡，“本宫用不上，你拿去调色吧。”

　　林溯知道她在说谎。这样珍贵的颜料，怎么可能“用不上”。这是保护，也是试探。

　　“谢贵人赏赐。”

　　走出长春宫时，暮色已沉。朱红宫墙在夕阳里像浸了血，重重叠叠，望不到头。

　　林溯握紧那个锦囊，钴蓝色粉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他忽然想起杏贞问的那个问题——这紫禁城万千人生，最后汇到哪儿？

　　现在他知道了。

　　都汇到这片血色里。要么被吞没，要么……染一身红，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