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28、第 28 章

　　“妈妈……”叶巧妍注意到她穿得那样少，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带着她往屋里去，“妈妈，我很高兴你可以出来走动，但你要穿多一点。”

　　“你们在干什么？”封兰问，她的声音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我们在装饰这幢房子，”叶巧妍指着落地窗上的窗花，“看，我和熙敏贴的。”

　　“熙敏……”封兰喃喃，“你和她已经这么要好了。”

　　叶巧妍面露羞愧，封兰拍拍她的手背：“挺好的，对她好一点，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叶巧妍稍微安心了些，点了点头。

　　年夜饭在晚上九点开始吃，叶临风在外地出差，七点半赶回来，他给两个女儿都带了新年礼物，进家门时匆匆塞给她们，带着一身风尘上了楼梯，叶熙敏想他应该是上楼洗澡了。

　　他们吃完年夜饭后，叶熙敏和叶巧妍在客厅里拆了叶临风送的新年礼物，是两件款式相同但颜色不同的翻领大衣。

　　除此之外，叶临风还给了她们红包，封兰在他之后也给了。

　　封兰和叶临风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叶临风坐在最长的那张，而封兰坐在垂直的一侧单人沙发上，一声不吭地喝着热茶。

　　叶熙敏和叶巧妍夹在他们的中间，气氛僵持，好在电视上播放着歌唱频道，使家里不那么冷清。

　　叶临风点了根烟，他眯着眼睛在看电视，此时电视里演到了小品，他干燥的嘴唇里吐出一缕烟雾，轻轻一缕，却飘到了封兰的鼻尖，让她忍不住咳嗽。

　　叶巧妍瞥了母亲一眼。封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羊绒披肩，站起身来：“我先上楼了。”

　　她刚一转身，叶临风阴沉地叫她“站住”。

　　封兰微微回头。

　　叶临风不悦极了，但过节的原因，他也不想发脾气，语气克制道：“你怎么回事？现在才几点，就说要上楼，还嫌这个家不够冷清吗？哼！”他的鼻孔里喷出了烟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皱纹在明亮的灯光下像泥土干掉后又裂开的痕迹。

　　叶熙敏被他的怒气影响到了，不自觉抖了抖。

　　从前封兰都会和他们留在客厅待到零点过后，这次却不同寻常。叶巧妍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她还是说道：“爸，妈妈想上去你就让她上去吧。”她声音淡漠，好像跟叶临风说话是一件极其浪费感情的事。

　　叶临风的双眸如刀片一样剜了叶巧妍一眼。这令叶巧妍陷入一阵寒冷，不过她并没有改口，反而语气更加尖锐：“妈妈需要休息了！”

　　封兰闭上眼睛，她一条胳膊搭在胸前，另一只胳膊搭在上边，手指轻轻抵着额头，宽大的羊绒披肩从她左边的肩膀滑落下来，露出被针织长裙包裹的肩胛骨，显得她如此不堪一击。

　　“休息？哼！她哪天不是在休息，还没有休息够吗？除夕夜也要摆出一副扫兴的姿态。封兰，你分明是想让我心里不舒服，想让孩子们的心里也不舒服。”叶临风指尖夹着香烟，烟头那抹猩红快到烧到他的手指了。

　　封兰猛地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他。叶熙敏清晰地看见了她眼球上如网状一般的红血丝。

　　“你要是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封兰的喉咙里似乎顶着一口气，她阴阳怪气了一句，又接着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但你从来不看在眼里，你也不领情。”

　　叶临风气得嘴角歪了起来。

　　封兰看向别处，似乎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她喃喃道：“所以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叶熙敏看见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跟相声演员手里的快板一样。

　　她的嘴唇也在霎那间变得苍白，脸颊毫无血色，她的胸口大起伏地呼吸着，眼神空洞找不到方向。

　　叶巧妍也注意到了这可怕的变化，她和叶熙敏同时站起身，她们大步走到封兰面前扶着她。

　　叶临风看着她们带封兰上楼，满眼的愠怒，由于太过专注，他的手指被香烟猩红的火光烫着了。

　　封兰的手臂和双腿变得跟橡皮一样软，她的身体在她们的手里滑脱，叶熙敏非常费力地扶起她。叶巧妍瞥见封兰额角的汗水，惊恐道：“你怎么流汗了，你穿那么少还流汗！”

　　她们艰难地扶着她走过走廊，拧开房门，把她放置到床上。

　　封兰不让她们开灯，叶熙敏把厚重的法兰绒窗帘拉开，让屋子外面的灯光透进来。

　　叶巧妍坐在床边，她紧张又担忧帮封兰擦汗。

　　“别管我了，别管我了。”封兰痛苦地呜咽着，她拼命躲避叶巧妍的触碰，在晦暗的床上，她的脸色显得灰白。

　　叶巧妍的双手惊恐地悬在半空中，她的耳边是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叶熙敏走到她们的身旁，犹疑地看着叶巧妍的侧脸问：“需要叫医生吗？”

　　“不要！不要叫医生。”封兰指着门的方向，“出去，你们出去！不，巧妍留下，妈妈有话跟你说，你出去！”她忍着颤抖看着叶熙敏。

　　叶熙敏的身躯在原地震了一下，她没想到封兰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她抬起僵硬的双脚，走出了房门，或许叶巧妍担忧地看了眼她的背影，但她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母亲的身上，无暇顾及她的情绪了。

　　叶熙敏没有关紧门，她留了一条缝隙，静立在门外。但始终听不太清封兰在和叶巧妍说什么，她只听到那令人紧张的呼吸声。

　　过了几分钟，她看见一个漆黑的人影朝着房门靠近，她无声无息地将房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叶巧妍走了出来。

　　她的黑色长发垂落下来，遮挡着苍白的脸。

　　“怎么样？封阿姨还好吗？”叶熙敏假装一直靠在墙边，此时走到叶巧妍身边，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小臂。

　　“我喂她吃了安眠药，她睡了。”叶巧妍呆滞地说。

　　“那就好……”叶熙敏紧接着担忧道，“可是她出了那么多汗，连路都走不动了，真的不用叫医生来看看吗？”

　　“我不知道，”叶巧妍无力地摇摇头，“她很抗拒看医生，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吧。”

　　叶巧妍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了，可是叶临风还在楼下等着她们。叶熙敏的右手放在她右侧的肩膀上，语调温和：“不如你也去睡觉吧，我下去和爸爸一起守岁。”

　　叶巧妍顿时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她，里面似乎还有淡淡的指责。

　　叶熙敏不太理解她的这种眼神，因为这个特殊的眼神，她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封兰跟她说了什么。

　　“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和爸待在一起。”叶巧妍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叶熙敏以为她是不放心，怕叶临风会迁怒于她。可是叶巧妍又说，“谁知道你会对他说什么呢？跟她说我妈妈的坏话，或是我的坏话。”

　　叶熙敏颤抖了一下，她不可思议道：“你竟然还这么想我。”

　　她的手从叶巧妍的肩膀上挪开，气愤地抿紧了嘴唇。

　　叶巧妍感受到她的不悦却一言不发，她兀自盯着她，眼神木讷。

　　“好，我不下去就是了，我现在就回房间。”叶熙敏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转身的瞬间仿佛带起了一阵风，她头也不回地走开。

　　她来到房间门口时，眼眶已经微微湿润，她痛恨自己的眼泪，这让她显得如此廉价。

　　她用力地握住把手，打开房门，在准备关门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着急的，混乱的，只有一个人在跑，却有一种千军万马的迫切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熙敏想象着，叶巧妍脚上那双卷毛拖鞋急切地踏过镶木地板，她放缓关门的动作，一寸一寸地关，合页也一寸一寸地扇动……

　　快要阖上的门缝外面突然闪过一道人影，这个人影定在门外。

　　叶熙敏看见是叶巧妍，咬牙要把门关上，可是她在外面一把把门推开了，那力气就跟被惹怒的公牛似的，用带着蛮力的双角顶撞进来。叶熙敏被门弹得往后趔趄，叶巧妍冲进来把她摁进了怀里。

　　她清冷的气息全部扑面而来。

　　叶熙敏愠怒地在她怀里挣扎着，她推她，扯她的衣袖，嘴里叫着“放开我”。

　　温热的眼泪彻底夺眶而出，叶熙敏低下头，那种委屈的感觉又使她厌恶起自己，还有一点羞赧。

　　“对不起，我肯定是疯了才会说那种话。”叶巧妍语气平静，但她手臂的力量越来越大，好像要把叶熙敏攫入她的体内一样。

　　“你不是疯了，你只是从未放下过对我的警惕。”叶熙敏几乎是在抱怨，在责怪。

　　叶巧妍的力气变小了一些，然后迟缓的松开她，双手分别落在大腿的两侧。

　　叶熙敏一失去了禁锢，就背对着她。她面向着阳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道：“你还说我们要一起念同一所大学，你说我们以后要离开这里，住进一间公寓里。你那么认真地辅导我功课，当时我觉得我们多像小丑鱼和海葵，谁也离不开谁。然而这些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我沉沦了，你却清醒了，你脑子里只有利益，你依旧防范着我，你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又怀疑我。好像我始终不配做你的妹妹。”

　　她猛地转过身，顶着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对着叶巧妍，双眸里满是失望：“你总是变来变去，让我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