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12、第 12 章

　　叶熙敏错愕地看着垃圾桶，听见叶巧妍说“吵死了”，她才缓缓扭过脖子，一下就看见叶巧妍阴鸷的脸。

　　叶巧妍还拿走了她的圆珠笔，递了一只全黑的笔给她。

　　她打开笔盖看了看，笔尖很细，又试了试，写字是没有声音的，叶巧妍叫她以后用这只笔写字。

　　叶熙敏讪讪地“哦”了一声。

　　今天的叶巧妍似乎不太一样，她不仅让楚恬跟她道歉，还给了她一支笔，虽然她扔了自己的草稿纸。

　　“你是被我写字的声音吵醒了吗？”

　　叶巧妍醒了之后没有再趴下睡觉，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转着笔看练习册上的题目，有些心不在焉。

　　“嗯。”叶巧妍的语气像是没睡醒，带着起床气。

　　叶熙敏没想到这也能吵醒她，她是压根没睡着吧。但她还是轻声道：“不好意思。”

　　叶巧妍没再搭理她。

　　她其实没有睡着，只是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耳边传来“嗒嗒嗒”的动静，对于这死动静她再熟悉不过，又是叶熙敏拿着她那破圆珠笔在写字了。

　　每次上课做笔记都可以听到她用圆珠笔写字的动静，跟蚊子在耳边叫一样让人心烦意乱，听得她头疼，但又不想为这种小事发作。

　　这次实在是内心太过浮躁，外界的一点小动静就可以将她点燃。更何况这种动静还是叶熙敏发出来的，她浮躁的根源。

　　叶熙敏就坐在她旁边，很近很近的地方，她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可以听到她将书本翻页，还有她打哈欠的声音，尽管很轻，她还是听见了。

　　埋在臂弯下的眼睫毛轻轻颤抖，闭着眼睛想象出叶熙敏坐那些小动作的模样，她总是想到她眼角挂泪的神态，那样的脆弱，那样的虔诚……

　　心中止不住地呐喊——该死啊！

　　为什么她的脸一直在自己的脑子里浮现。

　　叶巧妍又气又无措，难道她要像她的父亲一样，爱上这个私生女了？

　　可她有什么值得爱的，除了漂亮了一点，楚楚可怜了一点，做什么都做不好，跑个步也摇摇欲坠，就像林黛玉一样孱弱苍白。

　　而且她怎么可以爱她，那样她就背叛了她的母亲，她可怜的母亲……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丈夫一样，都在乎着别的女人的孩子，她该有多失望。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充满复古感的长廊上，叶巧妍手里紧握着药油，站立叶熙敏的房门前，心里默念着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关心她，从此以后她们依然势不两立。

　　板着一张脸，克制着内心的躁动和不安，叶巧妍抬起手腕敲了敲门。

　　叶熙敏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打开房门，她刚洗好澡，身上散发着热气，有水珠残留在她的锁骨上，鼻尖上，肩膀上，她被温暖的水雾熏得脸颊绯红，嘴唇红润，眼睛也湿漉漉的，扎成丸子头的头发，有几根发丝散落，发丝也是湿的。

　　叶巧妍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才用命令式的冷硬口吻说：“转过去。”

　　叶熙敏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既不询问也不反抗，抿着唇转过身，背对着她，听到了关门声，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到她右边肩胛骨的位置，那里她洗澡时对着镜子看过了，有一片淤青。

　　叶巧妍的大拇指在她的淤青上轻轻摩挲，喃喃自语：“还挺严重。”

　　叶熙敏似乎感受到了她细腻的指纹，身体忍不住颤栗，想要更多的抚摸。她低声说：“跟我以前受的伤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以前你还受过什么伤？”叶巧妍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解地问她。

　　叶熙敏举起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一个类似祈祷又怯弱的动作，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皮在颤抖。

　　叶巧妍绕到她面前，看见她一脸受伤又惊恐的神情，不自觉蹙眉：“你说话。”

　　“以前，我经常被收养我的那个女人殴打，她有时用衣架，有时有棍子，有时用拳头……算了我实在不想回忆。”她双手掩面，看上去痛苦万分。

　　叶巧妍忽然想到妈妈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我是看她可怜，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我们还是对她好点吧。”

　　那天是叶熙敏第一次踏进叶家的大门。

　　叶巧妍由于愤怒根本不相信妈妈所说的可怜，她只觉得妈妈大概是被迷惑了或者疯了。

　　此时她却有点跟妈妈共情了。

　　“你以后都不用再见到她了。”叶巧妍不太会安慰人，她说出这话时神色有些僵硬。

　　“是啊……”叶熙敏放下双手，露出她红彤彤的脸，转而明知故问道，“你除了看我的伤，还有别的事吗？”

　　虽然早就看见了叶巧妍手里的药油，但她还是表现得一脸茫然。

　　“这个，”叶巧妍抬起手，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瓶红色盖子玻璃瓶装的药油，“给你。”她冷淡道。

　　叶熙敏立刻露出惊讶的眼神，她看看药油，又看看叶巧妍，小声说：“给我的？”

　　她的目光像壁炉里的火焰，将叶巧妍的脸颊烤得微红。叶巧妍别过脸：“快点拿走。”

　　“谢谢……”叶熙敏感动道，她的眼角又变得微微湿润，“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

　　叶巧妍嘴角一抽：“少来这套。”

　　“……”

　　叶熙敏看着手里的药油，面露难色：“我……我自己搽不了药，你可以帮我吗？”

　　叶巧妍的沉默似乎代表了拒绝。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过了一会儿，叶熙敏咬了咬唇角说：“还是不用了，我等会儿试试看自己可不可以搽。”

　　话音刚落，叶巧妍就夺走了药油，用下巴指了指梳妆台前的白色凳子：“你去坐下。”

　　一尘不染的镜子前倒映着两张漂亮的脸，叶熙敏在叶巧妍低头往手里倒药油的时候，直白地盯着她的脸看，直到她抬起头，她们的视线在镜中相接了一秒，叶熙敏才不慌不忙地错开。

　　虽然是亲姐妹，但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叶巧妍偏英气，而她偏秀气，或许叶巧妍长得像爸爸，而她本应该像妈妈，不过爸爸给她看过妈妈的照片，她觉得自己和妈妈不是很像，但爸爸总说她们的眉眼相似。

　　说她们眼中都带着淡淡的愁绪。

　　她很想告诉爸爸，愁绪这种东西，生活过得不好的人都会有，他随便在贫民区里找，找都找不完。但看见他望着照片时露出的怀念和惆怅，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再来就是这种话说了对她也没好处。

　　后背的皮肤先是感到一股凉意，随着叶巧妍的使劲揉搓，皮肤变得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疼。

　　“好痛。”叶熙敏低吟。

　　叶巧妍看着她圆润光滑的双肩，心烦意燥道：”忍着。”

　　她一点都不温柔，叶熙敏默念。

　　可是之后叶熙敏隐隐感觉到叶巧妍的动作变轻了一些，这令她惊喜了一下，迫不及待地找话跟叶巧妍攀谈：“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巧妍怔住，她以为她对叶熙敏的态度变化足够细微，细微到不至于被发现。

　　当叶熙敏问出这个问题时，她顿时感到后悔，自己对她的好脸色是否会让她得寸进尺。

　　叶巧妍的大拇指使劲地按在叶熙敏的淤青上，惹得叶熙敏发出短促的痛呼。

　　她的下巴被叶巧妍从后面绕过来的手扣住，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碰撞，叶巧妍弯下了腰，在她耳边说道：“这就叫对你好？我不过是今天心情比较好，想可怜可怜你而已，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喜欢你，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一条恶心的鼻涕虫，明白吗？”

　　越说到后面，叶巧妍的嘴唇就越贴近她，仿佛要咬住她的耳垂。

　　叶熙敏洗完澡后身上残留的水珠已经干了，皮肤在空调冷气和叶巧妍气息喷吐的作用下，渐渐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僵坐着，扯出一丝笑容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但是……”

　　但是什么？叶巧妍垂眸审视她。

　　“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姐姐。”叶熙敏苦涩一笑。

　　叶巧妍霎时沉下了脸，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喜欢我什么？”叶巧妍站得笔直，一双眼透出的凌厉似乎要将叶熙敏看穿。

　　叶熙敏揪着双手，羞涩道：“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是我的亲姐姐吧，我就特别想亲近你。”

　　她说完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叶巧妍的冷笑，头顶跟着响起她冷然的声音：“我根本不想做任何人的姐姐，如果可以，真希望你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装药油的玻璃瓶被猛地放在梳妆台上，里面茶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叶熙敏的心也微微晃动，平复下来后，叶巧妍已经离开了她的房间。

　　十月份到来后，气温下降了一些，国庆假期结束后返校，校园里已经有学生换上了长袖的制服。

　　叶巧妍没穿外套，一件长袖的白色衬衫套在身上，系着一条蓝白条纹领带，规矩又高冷地坐得笔直，洁白的袖口也系紧了扣子，包裹着手腕，纤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算一道物理题。

　　叶熙敏默默打量了她片刻，收回目光时瞟到自己的敞开的袖口，总觉得这太过散漫，也有样学样地把袖口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