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11、第 11 章

　　叶熙敏在表面上和唐小玫的接触本来就不多，什么笑啊，碰手啊，说话啊，也就教她握飞镖的时候有这些举动。

　　叶巧妍竟然在意成这样，但也没见她对唐小玫露出多好的脸色。也许不动手掐人，不动嘴羞辱人，就代表了她把人当朋友了吧。

　　照这样的逻辑，叶巧妍肯定是没把她当朋友的，不过没关系，她们是亲姐妹啊，做什么朋友，再厌恶，再疏远，也改变不了她们如此匹配的DNA，这比朋友的羁绊更深更远。

　　叶熙敏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除了上社团活动课和体育课。那时她会厚着脸皮跟在叶巧妍和唐小玫身后，低着头走路，像她们的小跟班或者仆人一样。

　　她们依然无视她，不过唐小玫有时候会转头对她挤眉弄眼，当叶巧妍注意到风吹草动，威胁似的审视她们时，她会赶紧撇开视线。

　　星期二上午有连续两节的体育课，不在体育馆里上，体育老师把他们带到了足球场集合。

　　天气晴朗，湛蓝天空下的草地绿得发亮，不过这些都是假草，塑料做的，毫无生气，踩在脚底下一点也不让人心疼。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套在他脖子上的黄色口哨，阳光太过刺眼，他半眯着眼睛，告知他们两节课的任务分别是什么。

　　这节课练习足球，下节课学习广播体操。

　　在开始练习足球前，要先做一套热身运动，接下来跑圈。

　　叶熙敏中午吃得少，半圈下来手脚变得软绵无力，香樟树的绿叶在热风里摇曳，叶缝当中闪烁着太阳的金光。

　　双眼也跟着冒起了金光，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像分身了一样漂浮在她眼前。

　　她逐渐放慢脚步，停下来喘息，弯腰双手撑着膝盖，额头的汗水“啪嗒”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一滴又一滴，融成了灰暗的颜色。

　　“她没事吧？”叶巧妍和唐小玫并肩从她身边跑过时，唐小玫微微回头问。

　　“你很关心她吗？”叶巧妍看向唐小玫，眼神意味不明。

　　唐小玫目光心虚地闪烁，嘴硬道：“哪有啊，不过是想看她笑话。”

　　叶巧妍忽然停下来，阳光里她立体的鼻头冒出几颗晶莹的汗珠，在唐小玫疑惑的注视下，转身朝叶熙敏走了过去。

　　跑在他们后面的人此时已超越了她们，纷纷顶着满脸汗水回头张望。

　　叶熙敏感觉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眼前，顿时一片带着清新香味的阴影笼罩下来。

　　闻着这股和自己身上相同的味道，叶熙敏不用睁大眼睛仔细看就知道是谁。

　　她来干什么？关心她的吗？

　　叶熙敏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唐小玫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叶巧妍回头对她说：“不是要看她笑话吗？过来看啊。”

　　令人窒息的调笑，叶熙敏加重了喘息，手脚也在顷刻间冒出了冷汗，心跌到了谷底。

　　面对叶巧妍对叶熙敏的落井下石，唐小玫略显无奈，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强颜欢笑地走到叶巧妍身边说：“哎呀，太热了，我们还是快点跑完吧。”

　　“你说想看她笑话的时候可没喊热。”叶巧妍冷冷地看着叶熙敏的头顶。

　　她就是要告诉叶熙敏，唐小玫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别对唐小玫抱有妄想。

　　唐小玫汗流浃背了：“我……”

　　体育老师顶着一张黝黑的脸走了过来，他表情严肃，还有一些担忧：“怎么回事？”

　　唐小玫立刻说：“老师，她好像不舒服。”心里呐喊着，快点把叶熙敏带走，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同学，你还好吧？”体育老师问。

　　叶熙敏弯着腰的缘故，他们都没能看见她的嘴唇有多苍白，她羸弱地回：“我没力气了，头有点晕。”

　　被体育老师扶到了树荫下休息，叶熙敏坐在一张冰凉的石凳上，双手捂着满是冷汗的脸休憩。

　　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树枝粗壮，向云端延伸的树枝交错弯曲，投下浓密如墨汁一样的树影，它们像巨大的手掌那样替叶熙敏遮挡了烈日的光，在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好像属于A城的夏天还没有过去。

　　属于叶熙敏的夏天也没有过去。汗液的酸味，挨打后嘴角结痂的血味，泪水的咸味，都依然若隐若现。

　　她从一个地狱逃到另一个地狱。

　　足球训练结束了，有几个女生抬着装满足球的网格框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她们要把那框足球放回体育器材室。

　　叶熙敏一直都在安静地坐着，在全班人进行足球训练，在足球场上流汗奔跑时，她没有随意地走动，而是将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无神地看着。

　　她会情不自禁地去找那个身影，其实也不用刻意去找，她太耀眼了，身形高挺，动作矫健，总是面无表情，却力量感十足。

　　她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把球踢进，内心激动，眼神也聚焦了起来。

　　可是一旦想到她对自己恶劣的态度，想到她的嘲讽戏耍，她澎湃的心又像褪去潮水后的沙滩那般死寂。

　　肩膀被一个飞过来的足球在背后重重一击，叶熙敏疼得眼前一黑。

　　“喂，帮我把球拿过来。”楚恬在阶梯上叫道。

　　叶熙敏哪还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她疼都来不及。从石凳子上站起来，转身，她的睫毛颤抖着，那几个女生的脸落在她眼里变得很模糊。

　　泄愤一般，她抬脚把砸到她的足球踢飞到一个离楚恬更远的地方。

　　足球在水泥地上滚动，停在一双白鞋前。

　　“真不听话。”楚恬看着叶巧妍的脸，对旁边的几个女生说。

　　叶熙敏往后倒退了一步，有些惊恐，完了，叶巧妍会不会以为她故意将球踢向她的。

　　以她睚眦必报的个性，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叶巧妍双手捧起足球，上面泛着被阳光晒过的滚烫热意。一步一步地走到叶熙敏面前。

　　唐小玫站在她的身后，递给叶熙敏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你怎么回事？”叶巧妍问她。

　　她的视线从叶熙敏苍白且颤抖的嘴唇上快速掠过。

　　“我……”叶熙敏想说一大串的话，她想说是楚恬砸了她，还命令她捡球，她才不受这个人的气，就把球一脚踢飞……

　　对上叶巧妍疏离的视线，她登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干涩导致她一味地咽口水。

　　肩膀上还传来刺骨的疼，她叹息了一声。

　　叶巧妍倒没继续逼问，她松开了双手，足球落回原地，她一只脚踩在足球上，眼神在阶梯上站着看热闹的几个女生身上逡巡，然后指着楚恬的脑门，对她勾了勾手指。

　　楚恬脸色一变，惴惴不安地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语气有些哆嗦。

　　“自己踢的球自己捡。”叶巧妍说。

　　楚恬也不知道她是在哪个角落看见的，不敢反驳，弯腰捡球，球却被叶巧妍的白鞋死死踩在脚下。

　　她的表情不禁扭曲：“巧妍，你松脚啊。”

　　“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道歉。”叶巧妍睨着她，一双瞳孔幽黑如深潭，令人毛骨悚然。

　　叶熙敏瞬间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当然不止她这样，还有唐小玫和楚恬。

　　她们的表情统一的像看见鬼一样。

　　楚恬茫然了，她不可置信，又支支吾吾地重复：“道歉？”

　　要她，跟一个叶家不愿意公开的私生女道歉？

　　叶巧妍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都要当众人的面羞辱的人，她让她跟她道歉？

　　叶巧妍点了一下下巴。

　　“可是巧妍，你不是很讨厌她吗？我这是在帮你出气啊……”在叶巧妍冷漠的谛视下，楚恬的尾音越来越弱。

　　听了她的话，叶巧妍的瞳孔倏然紧缩。她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由想起叶熙敏躺在羊毛地毯上流泪的样子。

　　她想到她说想要姐姐真心的样子。

　　她还想到她对唐小玫笑的样子！

　　叶巧妍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的思绪混乱极了，心也找不到方向，慌乱又茫然。

　　“叫你道歉就道歉，多管什么闲事。”叶巧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她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楚恬哪还敢犹豫，低头就是一句“对不起”。

　　叶熙敏什么也没说，她仍怔怔地盯着叶巧妍紧绷的侧脸。

　　楚恬弯腰要去捡球，叶巧妍却轻轻挪开脚，用脚尖将球踢开，望着滚出去的足球，十分羞辱人地说：“捡去吧。”

　　两节体育课下来，再有精力的人都会累成狗。

　　七班里开着空调，窗户和两扇门全部紧闭，班里的人跟被抽干了元气似的，不像往常那样下课还在学习看书，而是趴在桌上休息。

　　叶熙敏因为身体不舒服，两节体育课都没有参与训练，回到教室后又从包里拿出一颗糖吃，补充了点能量，所以现在她比其他人要有精神一些。

　　叶巧妍在她旁边睡觉，她就做题，用的圆珠笔写字会发出细微的声音，她自己听着挺悦耳的，解题思路越来越清晰，她便越写越快，马上就到最后一步算出答案，面前的草稿纸突然被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抽走揉成一团，隔空抛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