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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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酒楼临窗的雅座边时，牧野已从那出戏中抽离出来。
祁元夕对小二报了几个菜名，见牧野仍立在身侧，便略略侧身，伸手一指对面的空座：“坐。”
牧野身形未动：“不合规矩…”
祁元夕轻啧一声，像是对他过分恪守而略感不满：“规矩是死的，你不累我还累呢。”
随即语气无奈了起来：“再者说，若让你就这么杵着，回头苏小姐问起，以为我苛待她的人，祁府该如何交代？”
既搬出了苏青鸾，这要求左右是无法拒绝了。
那句“苏小姐不会过问”在牧野的唇边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拉开那椅子，却只挨着前沿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僵硬，连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好低下头，目光落在眼前空无一物的白瓷碟上，余光却悄悄瞥向对面。
祁元夕达成了目的，正心情颇好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并未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确认了对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牧野那点僭越的勇气便悄然涌起。
他不再闪避，一寸寸描摹过祁元夕的眉眼。
那张脸早已褪尽了少年时最后一点圆润，变得分外清隽，比牧野想象中的更为好看。
一别经年，他从未敢奢望还能有这般机会。
牧野刚稍稍放松，方才看戏时便盘桓不去的念头，便再次缠绕上来，勒得他心脏发紧。
他眼下不能耽于儿女情长，必须要用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去试探祁元夕究竟是在调查武宁之变，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关于那场皇权更迭，关于江家，甚至关于…江千传。
牧野思及此，缓缓垂下眼。
若祁元夕不知，一切便仍可维持表面的平静，待此间事了，他便回到右相府，继续走那条既定之路。
若是知道…
那么，无论心中这悄然滋长，难以言喻的牵绊是什么，无论此刻离开意味着什么，他都必须彻底从祁元夕身边消失。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保全对方的方式。
活着的人，终究是更为重要的。
在牧野思忖之际，店小二已将几碟菜肴布好。
祁元夕执起竹筷，目光在菜碟间微微一巡，夹起一箸碧绿脆嫩的笋尖，放到了牧野面前那只白瓷碟里。
“尝尝这个。”他语气寻常，如同随口一提，“时令的东西，一年也就这一季最鲜。”
祁元夕并未觉得这举动有何不妥——布菜予客，或是体恤近侍，在他所受的教养里并非罕事。
更何况眼下别无旁人，不必拘着那些给外人看的主仆分寸。
牧野盯着碟中那碧绿鲜脆的笋尖，怔住了。
他认得这道菜，也记得这味道是自己幼时极喜爱的。
只是后来天地翻覆，跟着忠伯颠沛流离，隐匿求生，再后来便是潜入相府成为见不得光的暗卫。
莫说这般讲究时令与火候的精细菜肴，便是能安稳坐下来，不疾不徐吃上一顿热饭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祁元夕见他发呆，问道：“怎么，不喜欢吃？”
牧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个巧合让他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喜欢。”
“那就好。”祁元夕夹起一块鱼肉，自顾自挑起了刺，“我按自己如今的口味点的，你吃得惯就行。”
牧野却因他这句话，心头一撞。
按他自己如今的口味？
不对。
祁元夕小时候的嘴巴有多挑，他怎会不知道？
笋？嫌它有股土腥气，碰都不碰。鱼？只肯吃剔得干干净净，绝无半点刺的鱼茸。
那时还因此被祁老将军笑过，说他比祁元姝还难养活。
眼前这一桌，哪里是当年那个挑嘴小公子会点的菜？分明是…
江千传喜欢的。
祁元夕吃了几口便觉困倦，便搁了箸，捧起茶慢慢啜饮。
他记得那个人曾将这些菜夹到自己的碟子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元夕，这个最好吃！”
不知不觉间，他自己竟也习惯了这些口味。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两人各怀心思，守着同一桌菜肴，也守着各自不能言说的秘密。
气氛愈发沉闷，好在这时，门被叩响。
“进。”祁元夕道。
一名男子闪身而入：“二公子，府里传来消息。赵四与刘掌柜已反复审讯核对，两人均坚称不知晓刺客与迷烟之事。核查二人近半月所有明暗往来，银钱流水，接触人员，暂未发现与刺客直接相关的可疑线索。”
雅间内静了一瞬。
祁元夕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仿佛这消息只是印证了他心中的某条推论。
“知道了。”祁元夕站起身来，“走吧，去望火楼。”
望火楼矗立在西南隅一片相对僻静的旧坊区，周遭住户稀少，偶有野猫窜过破损的围墙，带起簌簌碎响。
牧野的手按在刀柄上，肌肉微微绷紧——这废弃孤楼四处是阴影死角，实在是设伏偷袭的绝佳之地，每一寸寂静都暗藏着噬人的可能。
祁元夕在楼前停下，望向那黑洞洞的的窗口：“多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得到一点风声，说此地或许与一些旧事有关。”
他似乎在回忆：“楼里很空，灰尘积了寸厚，到处都是碎砖破瓦。那时我以为，线索或许不在这里，又或者早已被人清理干净。”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上断裂的石阶，向牧野命令道：“你跟紧我。这次无论遇到什么，先保全线索。”
望火楼的内部比外面看来更为破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原本的石梯七零八落，但好在还能走人。
祁元夕提起衣摆，避开那些明显松动的石块，向上而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空间里，每一声轻微的“嘎吱”都显得格外清晰。
刚跨过一处较大的缺口，胸口那股滞闷感便翻涌上来，他不得不停下，扶着旁边尚且完好的栏杆换了口气。
牧野看着他的样子，深知自己留下他会更加劳心劳力。心底那“结束便离开”的决定愈发坚定起来。
正因如此，让他觉得有些话若此刻不问，或许再无机会。
他看着祁元夕的背影，终于将疑问问出了口，语气却是护卫对主家身体合乎情理的关切：
“属下冒昧。您这症候并非寻常弱症，若是需要，属下或可寻访些偏方良医，为您仔细调理。”
祁元夕没有立刻回答，又向上走了几步，直到一处更为安全的转角平台，才停下歇息。
他的声音带着爬楼后的气短：“找过了，没有用。”
“没有用…” 牧野紧随其后踏上平台，追问的话脱口而出，“可是胎里带来的弱症？”
他记忆中的祁元夕，虽不算强壮，但也不至于虚弱。
“不是先天的。” 祁元夕缓过一口气，背靠着砖墙。
“小时候，我身子骨不算顶好，也绝没有这么不济。至少还能跟着人爬树翻墙，在府邸院子里疯跑。”
“后来…我儿时最喜欢的一个人，家中突遭巨变，一夜之间消失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是我记事以来最大的一场。我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出去找他。”
“他说，从我家，到他那里，需要走五千三百步。可我一个人怕极了，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喊他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倒在了一条离家很远的陌生巷子里。”
“被找回去后，高烧了整整七日，几乎去了半条命。”
祁元夕看向自己如今这双苍白且不甚有力的手，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这副身子也彻底败了根基，落下了这畏寒惧冷，动辄心悸气喘的病根，再也好不了了。”
牧野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祁元夕平静的叙述中一寸寸冻结。
那场大雪，那条巷子，那个消失在雪中的人…每一个字，都狠狠刮着他最不敢触碰的旧伤。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最简单的“抱歉”都不能说。
所有的计划，试探，去留的权衡都被碾轧得粉碎，只剩下心中细密的疼痛。
祁元夕看着牧野的模样，只当他还未从话中抽神：“走吧，上面应该还有一层。”
他抬脚迈向更高一阶的楼梯。
就在靴底即将落下的瞬间，脚下那块看似完整，实则早已开裂的石板，毫无征兆地发出咔嚓一声。
牧野的反应快得超越了思考。
几乎在碎裂声响起的同时，他已跨步上前，一把牢牢箍住祁元夕的腰身，另一手则在同一时刻迅疾地撑向旁边尚算稳固的墙壁，站稳了脚步。
祁元夕因这突如其来的拉力，整个人撞进牧野怀中。
他的后背紧贴上牧野的胸膛，对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递过来，震得他耳尖有些发红。
他迅速稳住骤然紊乱的气息：“…松手。”
牧野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瞬间撤去力道，将那令人心神不宁的贴近距离拉开：“属下失礼。”
祁元夕这才扶住身旁突出来的砖块，彻底稳住身形：“多谢。”
说罢，他正转身准备继续向上。
然而就在视线扫过身边墙壁时，动作骤然顿住。
此刻从高处斜射而入的稀薄光线，正好落在斑驳污秽的墙面上。
一片泼溅状，已呈深褐近黑色的陈旧血渍赫然入目。
那血污中央有几个刻进在砖石上的字迹，笔画凌乱，边缘被血垢浸得模糊，隐约可以看出是数位人名。
祁元夕当即不顾尘土污秽，蹲下身，伸手便欲拂去字迹表面的浮灰细看。
他刚挽起袖口，楼下便传来一片碎石被踩动的声响：
“在这里！不要留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