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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码 ...

  •   祁元夕在一个摊位前驻足,看了一会儿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却有些心不在焉。
      在买下一个小风车之后,他终是忍不住朝斜后方望去,轻声唤道:“牧野。”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牧野从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身后闪出,到了他的身旁。
      祁元夕不满道:“既要护我周全,哪有让主子独自暴露在前,护卫却远在十步之外的道理?”

      牧野沉默。
      他惯于隐匿,习惯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或是在危机降临前悄然化解。
      保持距离,模糊存在,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他认定的最有效的守护方式。
      “属下…是暗卫。”他答道。

      祁元夕轻轻啊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忽然被点醒。
      “既然如此——”他腕间一转,将那只风车塞进牧野手中,“我准你暂时越权。”
      说罢,他转过身朝前走去,声音淡淡,恰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你离近一些,我更安心。再者,我之后买什么东西,难道让我自己提着不成?”
      “…是。”牧野应道,却因祁元夕的上半句话心生欢喜。

      刚往前走了一条街,斜对面一个妇人见了祁元夕,麻利地扎起一束花:“二公子,这花清雅,配您正合适!拿着回去插瓶,香着呢!”
      祁元夕在这张笑容满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妇人十分面熟,可他分不清这究竟是之前送过茉莉的那位婶子,还是绸缎庄偶尔帮衬花摊的伙计。
      “多谢您。”他只得笑着接过,将花拢在臂弯。
      那妇人却未立刻退回摊后,而是转向牧野打量了两眼:“二公子,这位瞧着面生,是府里新来的护卫小哥?”
      她语气热络,带着市井百姓特有的直率:“长得可真俊气,就是瞧着不爱说话。”
      祁元夕眼睫微垂,笑意未变:“是,近日才跟着我的。“

      牧野刚要问好,便见一位老师傅急匆匆从成衣店里追了出来。
      他跑到祁元夕身侧,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中满是关切:“二公子,你怎么瞧着比上月又清减了些?如今春寒,最易侵体,店里新到了批暖和的料子,要不给您量量,赶两身新的?不要您钱。”
      祁元夕的目光落在老师傅布满皱纹的脸上。
      这张脸无疑也是熟悉的——应是常与府里往来,替他和妹妹做过不少衣裳的老师傅。
      但具体是哪一位?是姓蔡,还是姓石?他依稀记得似乎有位师傅爱在耳后别支笔,另一位则总是把软尺挂在同一个位置…
      各种细微特征在脑中快速掠过,却没能立即与一个确切的姓名对应上。
      他面上笑意不变,甚至带了点被长辈关怀的腼腆,试探着温声回应:“蔡师傅费心了,是觉得肩头有些凉,您明日得空便来吧。”
      那老师傅闻言却“嗨呀”一声,哭笑不得:“二公子您这记性!我可不是蔡师傅,那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在城东也有个铺面。我俩长得是有点像,都皱巴巴的老脸!”
      他只当是贵人事多,记不清这些琐碎:“小的姓石,石头的石。”
      祁元夕眼底掠过一丝歉然,从袖中取出那沉甸甸的锦缎钱袋,借着说话的功夫,递到身后牧野手中:“您看我这记性。石师傅的手艺,我是最记得的。”
      牧野领会其意。
      就在祁元夕与石师傅寒暄之时,他指间微动,两枚大小适中的银锭从钱袋滑出,被他轻轻一送,无声无息落入了石师傅和卖花妇人的口袋里。
      石师傅浑然未觉,还在笑呵呵地摆手:“二公子言重了,您记得小老儿这点手艺,就是抬举了!”
      几人又闲话了两句,这才作别。

      祁元夕一路走,一路又随手添了几样小玩意儿。最后停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被一柄镶嵌着廉价彩石的西域小匕首吸引,拿在手中把玩片刻,也买了下来。
      自然,这些东西全递到了牧野手中。

      起初牧野尚能规划妥帖。
      他手臂拢着花束,油纸包叠放在掌心,风车插进后腰的束带,空着一只手保持警惕。
      可当小匕首也被递过来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只手已满,另一只手需时刻预备按刀,竟一时无处安放。
      祁元夕正侧耳听着货郎天花乱坠地吹嘘这宝物的来历,却瞥见牧野沉默了一瞬,随即将横刀别在了腰间左侧,这才稳稳接过了那柄花哨的小匕首。
      祁元夕眼底掠过笑意,招来了隔壁馄饨摊正擦桌子的小二,给了些散碎银钱,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指向牧野手中的那些物件。
      小二连连点头,笑呵呵拿着竹筐过来,将牧野提着的所有东西妥帖放好,向祁府而去。
      做完这些,祁元夕才继续缓步向前:“这一路,倒是辛苦你了。”
      牧野立刻摇头:“属下分内之事。”
      祁元夕又开口道:“你可有什么自己想要的?不必同我客气,尽管说。”
      牧野再次摇头,这次更快:“没有。”

      他想要的,说不出口,也买不到。
      其中一件,他已身在其侧,触手可及,却又遥如天堑。
      他不敢再求更多。
      至于另一件。那不是能要来的,那是必须用命去搏,用刀去夺的。
      这两样,都无法对着眼前这人坦然说出。

      祁元夕听完,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以至于紧跟着他的牧野来不及反应,被惯性带着又向前迈了半步才稳住身形,距离也因此拉近到呼吸可闻。
      就在牧野心神未定时,面前的人忽然抬起了手,触上了他耳际下方那片皮肤。
      牧野浑身骤然一僵。
      躲开是失礼,偏头是抗拒,他只能站在原地,感受着血液奔涌着冲上脑袋。
      祁元夕在他脸颊上按了按,又摩挲了一下,这才收回手,微微蹙起眉:“你这易容的材料未免太差…瞧瞧,这里红了一片。我明日给你些好的,你既在祁府,断不会亏待了你。”
      牧野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他一时竟分辨不清祁元夕所指的泛红,究竟是劣质材料导致的,还是他自己因这接触而无法抑制的悸动。
      “…多谢主子。”牧野将眼帘垂得更低,嗡声答道。

      祁元夕正思索着配什么药,便听见市井声中,忽然掺进了一阵锣鼓点。
      二人望去,只见空地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布棚,棚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多是携儿带女的百姓,个个踮脚伸颈去看那晃动的木偶。
      祁元夕脚步快了些,在外围站定。
      他身量虽在男子中不算太高,但气质却引人注目,加上身后跟着个腰佩横刀的牧野,周围人便不自觉地让开些许缝隙。
      祁元夕并未挤上前,只从那缝隙间望去。
      棚内光线昏蒙,几个彩衣木偶正被幕后之人操纵着,随着急促的鼓点演绎着一出戏码。

      那木偶做工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粗陋,但牵丝引线的手法却颇为老练,一招一式竟也带着几分战场搏杀的英勇之气,引得围观人群阵阵低呼。
      前面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因个子太矮,拼命仰着头也只能看到大人们的后背,急得直跺脚。
      祁元夕略一沉吟,竟撩起衣摆蹲了下来:“小丫头,今天演的是什么戏呀?这么热闹。”
      小女娃正着急,闻声转头,见是个好看的哥哥,便脆生生答道:“是前朝大将军打仗的故事!可好看啦!但是…但是我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着,小嘴一瘪,眼圈就有些红了。
      祁元夕笑了笑:“看不见啊?那确实可惜。”
      说罢,他将小女娃稳稳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现在呢,看得见了吗?”
      小女娃的视野骤然开阔,正对上棚内那木偶激烈厮杀的精彩一幕,顿时破涕为笑,兴奋地拍着小手:“看见啦!看见啦!谢谢哥哥!”
      一旁的牧野立刻上前半步,伸手欲接:“主子,您的身体不宜…”
      他看得分明,祁元夕俯身抱起孩子时,腰背的线条有一瞬的僵硬,起身时气息更是一促。
      祁元夕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避开了牧野来接的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小女娃坐得更妥帖舒适,目光依旧流连于棚内晃动的光影:“无妨,一个小孩儿,能有多沉。元姝小时候,我也常这样抱着她,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可后来,攥着他衣襟的小手松开了,那个会在他怀里看戏的妹妹,不知为何知道了兄长面临的危险,便带着点初生牛犊的莽勇,一头扎进了这潭浑水之中。
      成长有时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也让人心生愧疚。

      那未尽的话语凝在唇边,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牧野自知触及了不宜深谈的旧事与心绪,立刻缄口。

      棚内,戏正演到高潮。
      代表大将军的木偶先前还威风八面地挥斥方遒,转眼便被几个小人偶围住,指指点点。
      紧接着,象征着“皇命”的令旗摇动,更多的兵偶涌上,将大将军团团围住。
      陡然间,幕后红光摇颤。
      祁元夕静静看着。他脸上先前那点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
      戏棚一角,负责唱念的老者用沙哑的嗓子,和着悲戚的胡琴声,一字一句泣诉般吟道:“可怜忠魂昭昭,血染丹墀;可叹功高震主,难免猜忌——”
      周围的人群被这悲情感染,发出压抑的唏嘘与叹息。
      就在这叹息声中,牧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出戏…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逸事。
      这演的分明就是十二年前的武宁之变!
      他握紧了拳不愿再看,而祁元夕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拍抚了一下怀里因剧情紧张而瑟缩了一下的小女娃。

      台上,火光愈演愈烈,象征着追兵的黑色木偶层层逼近,伴随着老者一声嘶哑的“罢!罢!罢!”,那代表将军的木偶在满天火星中轰然倒下,再无动静。
      戏,落幕了。

      小女娃看得入神,扯了扯祁元夕的衣襟,细声问:“哥哥,那个大将军…真的死了吗?”
      祁元夕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戏文里…都算不得真。”
      小女娃似懂非懂,又追问道:“即使大将军战死了,他没做完的事,也会有人继续做吧?”
      祁元夕拍抚孩子的手和牧野掏赏钱的动作都滞住了,皆不知如何作答。
      恰在这时,头顶云团散开,一束日光从棚顶破损的缝隙中斜斜刺入,被那裂隙一裁,散成两道交错的光刃,将未来得及收走的将军木偶照亮。
      祁元夕看着,不知为何忽然笑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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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面突然变动是因为发现了错别字,只改错别字,不会动任何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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