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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契书 ...

  •   几人穿过垂花门,沿着小径往里走。
      祁律有意控制着步伐速度,好让身旁的祁元夕跟上:“你跑哪儿去了?府里人说你出去了大半日。”
      祁元夕试图蒙混过关:“屋里闷,出去散了散心,顺道看了会儿傀儡戏。”
      “乱讲。”祁律没有半分被糊弄过去的意思,“我还不清楚你?若是单纯贪看热闹,哪回不撺掇着小妹一起?”
      他伸手,指尖搭在祁元夕的手腕,眉头随着那有些虚浮的脉搏而蹙起:“你气息不匀,衣裳也沾了不少灰,看戏看成这样?”
      “元姝今日不太想动便没喊她…方才走了会儿路,见你又太开心…所以…”祁元夕支支吾吾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索性将话题转了个弯:“兄长呢?怎得突然回京,也不提前捎个信?”
      祁律深知自己这弟弟并非不知轻重的人,眼下这般含糊其辞,多半是有了不得不去的缘由,且不便明言。

      他不再深究追问,只自然侧身半步,为祁元夕挡住些许风口,才叹道:“京里眼线递了消息,说府上前几日不太平。我放心不下你和小妹,便寻了个由头,回来瞧瞧。”
      他仔细打量着祁元夕的神色:“真没事?”
      祁元夕摇了摇头:“元姝那一身功夫,等闲十个也近不了她身。兄长回来,可先去见过她了?”
      “去过了。”祁律朝祁元姝房间的位置努努嘴,“小丫头非要缠着我过招,铆足了劲也没讨到便宜,这会儿正跟自己生闷气呢,叫了也不应。”
      “你们两个呀…”祁元夕失笑,“跟自家妹妹也这般较真。待会儿我去瞧瞧她,说几句好话。”
      “正有此意。”祁律毫不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短处,“我嘴笨,越劝她怕是越恼。晚些时候我还得进宫面圣,你去哄她正好。”
      祁元夕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不一起用晚饭了?”
      祁律将身边人的失落看在眼里,声音放缓了一些:“急什么。这次既回来了,总要住上两日,还怕没时间?”
      说完,还回头若有所思瞥了一直跟在身后的牧野:“述职之余,正好也看看…你这儿到底在折腾什么。”

      与祁律分别后,祁元夕先去了小厨房,亲自看着人将几样祁元姝爱吃的甜糕点心装好,这才示意牧野跟着,往祁元姝的院中而去。
      到了院门口,果然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长枪破风的声音,力道比平日狠,速度也快,显然是在发脾气。
      祁元夕在门外驻足了片刻,待声音渐弱,才扣了扣门环:“元姝,是二哥。给你带了好吃的。”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才被拉开,祁元姝马尾高束,额头还带着薄汗,脸颊气鼓鼓的。

      她看见祁元夕手里提的食盒,眼睛亮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二哥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祁元夕用袖子拭去她额角的汗珠:“谁敢看我们三小姐的笑话?是他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他将食盒递过去:“刚出炉的枣泥糕和酥酪,大哥特意嘱咐做的,尝尝?”

      祁元姝到底年纪尚小,性子明朗爽利,心里那点不痛快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见祁元夕亲自提着食盒过来,里头飘出的甜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那点子挫败感顿时被勾走了大半。
      她眼睛不住往食盒上瞟,嘴上却还不肯轻易服软,小声告状:“大哥也真是,下手半点不留情面,震得我手腕现在还酸呢…”
      话音未落,人已让开了门口:“快来,我得好好告他一状。”

      牧野守在院门外,脚尖无意识碾动着一颗小小的石子,听着里面渐渐传来兄妹俩低低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祁元姝被糕点堵住仍不忿的咕哝。
      若是十二年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若是父亲母亲还在…或许此刻,他也能坐在这样春意盎然的院子里,听长辈训诫,与兄弟笑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隐姓埋名,守在别人的门外,听着别人的团圆。

      约莫一刻钟后,祁元夕才从院内出来。
      他招手唤了牧野,待人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块用干净帕子托着的杏仁酥。
      “元姝硬塞的,我尝了一块,可甜了。” 他递了过去,“她的院子你不便进,在外头守着,辛苦了。”
      牧野看着那糕点,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身为暗卫,警戒时进食已是忌讳,更别提接过主子亲手递来的点心。
      祁元夕不再等牧野的反应,直接将那杏仁酥往他手中一放:“兄长既已答应了我,定会办妥,往后你便是祁府的人。”
      他说完,又去看牧野的眼睛:“你看上去与我差不多岁数,为何总是如此拘着?祁府的仆从们私下里可没像你这个样子。”

      牧野想解释,却在抬头后和祁元夕四目相对。
      祁元夕离他有些近,眸子里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
      不知为何,谁也没有先挪开视线。像是某种无声的角力,又像是被彼此缠住了目光。
      几乎是同时,牧野的耳尖漫上了一层薄红。
      祁元夕本已移开少许,看到那抹红色时又挪了回去。笑意染上他的眼角眉梢,最终从口中跑出。
      牧野被他这一笑,弄得更是无所适从。
      他彻底偏开了头,一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虚虚掩在唇边。可他越是试图强作镇定,反而越泄露了此刻的窘迫。

      祁元夕看着他这副模样,开口道:“这才对嘛。你多些鲜活气,偶尔也笑笑。我看着,心里也跟着敞亮些。”
      牧野只感觉心脏正因这句话撞击着胸膛,一下一下,将悸动撞碎,蔓延到身子各处。
      他没有应声,只默默那握拳掩唇的手放了下来,露出其后唇角向上勾起的弧度。
      祁元夕看得满意,便不再迫他,转身往居所走去。

      回到澄心斋,祁元夕屏退了要来伺候的所有人,只留了牧野守着门口,还贴心搬了个凳子。
      他在书案前坐下,提笔蘸饱了墨,凭着记忆写出望火楼墙上刻着的那些字。
      【…此去…必死之局无归期…家中老母幼子…托付兄弟…盼照看…】
      这分明是一封预感赴死前留下的绝笔。

      接着,便是那刻得歪斜却用力的几个名字。
      【王铁牛、李栓子、孙大勇、赵忠】
      笔尖在忠字最后一勾上顿住,墨迹无声泅开。

      十二年前,武宁之变,江氏一族几无幸免。
      事后清理查证,除了大将军的幼子江千传尸骨未见,还有一人也下落不明——江大将军最信任的心腹亲卫首领,赵忠。
      当时朝野私下流传两种说法。
      一说此人忠烈,与主同殉,尸骨无存。
      另一种则更为诛心,说他或许早知大势已去,提前卷了细软逃命去了。
      后一种说法,在江家被定为“谋逆”的背景下,流传更广一些。
      一个被怀疑临阵脱逃,甚至背主求生的懦夫,他的绝笔怎么会出现在武宁之变当夜就被炸毁的望火楼里?
      难道当年的传言,是一个精心布置,骗过了所有人的误导?

      祁元夕按了按额角,正欲凝神深想,外间却隐约传来交谈声。
      刚安静下来,牧野便敲了门,得到允许后行至书案前,将信呈上:“主子,方才有人送至府门的,指明交给您。”
      那信函很轻,封口随意,里面只薄薄一张纸。
      祁元夕抽出一看,竟是按着官印的转让文书,而姓名一栏赫然写着牧野。

      祁律此刻应在宫中面圣,断无可能分心安排此事。

      祁元夕指尖按着这份来历蹊跷的契书,眉心紧蹙:“来人形貌如何?可曾留下话?”
      牧野回道:“管家说,是右相府上一个跑腿小厮送来的,只说您人缘好,有贵人出了大价钱,特意将这份心意送来,还请二公子笑纳。”
      “笑纳…” 祁元夕重复着这两个字,将契书轻轻向前一推,“你可知这张纸是什么?”
      牧野的目光随之落下:“属下不知。”
      祁元夕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是你。有人把你当作一件心意,送给我了。”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如今是瞧着咱俩合适,一个个都上赶着把你往我这儿塞?”

      牧野听此,反而松了口气。
      无论这契书来路如何诡异,至少它让自己名正言顺留在了此处。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没有追问,只是默认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祁元夕知道此事与牧野无关,没有再为难于他。
      自相识以来,牧野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自己身边,一个暗卫更无可能动用这般关系与钱财来安排去处。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契书重新折起收进信封内,可那薄薄一张纸却被什么阻碍住,进不去半分。
      祁元夕往里伸手,竟从中捻出了另一张边缘毛糙的纸条。
      方才的注意力全被那正式的契书吸引,竟未察觉这信封之中,还藏了别的东西。

      他将其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若此人能派上用场,便托付于公子。】
      祁元夕又看了一遍,手不由一颤。
      不是因为这内容,而是那字形...“此”字最后一钩那突兀的上扬转折,竟与望火楼墙上那刻痕极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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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面突然变动是因为发现了错别字,只改错别字,不会动任何情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