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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异主 你们在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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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日飘雪,雪后天晴。
苏祈和顾泠从图书馆出来,学院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堆学生。
顾泠不是爱扎堆看热闹的性格,脚步如常地往宿舍楼方向走,苏祈走近人群朝公告望了一眼。
边境异化领域清剿任务,面向本届优秀学生开放,队伍需S级向导至少两名,A级以上哨兵及向导若干,自愿报名。
不过一个下午,这件事就在学院里传开了。
晏尘战术课拿了第一名,顺理成章当上这支队伍的队长。
可执行任务的地点出了意外,原划定A级危险度的异化领域,刚选定这里,那片领域就吞噬了一整支侦查先遣队,危险等级升成了S级。
白塔学院高层的态度是慎重的,S级领域对尚未毕业的学生来说风险过高,但晏尘的父亲以元帅的名义直接致电白塔,要求给予年轻一代实战历练的机会。
学院无法驳斥一位元帅的意志,便松了口。
门口的公告上,谢霁的名字也登记在了队员那一栏。
高级导师攥着签完字的申请表,脸色复杂,看向面前的白发少年:“谢霁,你真的决定参加?这次任务是S级高危。”
谢霁一副端雅的姿态,白色微卷的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系在脑后,零散垂下几缕。
少年的蓝眸清透冷静,不见丝毫迟疑:“我清楚风险,导师,我是S+级向导,符合这次任务的等级要求,我愿意为帝国出一份力。”
平日跟他相熟的向导见状立马跑到他身前:“你糊涂了?你跟晏尘才分手几天啊?你进他的队伍,要是他公报私仇怎么办?”
谢霁:“他不会,他是晏元帅的儿子,不会做出挟私报复的事。”
同学还想再劝:“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那种人品……”
“我上战场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边境星域的平民,异化领域多存在一天,就有更多平民被吞噬,我作为向导,应该出这份力。”谢霁态度和气,可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转身往外走,被苏祈和顾泠一左一右地拦住了去路。
“你真的要去?”顾泠声音透着急切,眉头紧紧锁着。
谢霁蓝眸平静:“你们也要劝我吗?”
顾泠:“你和晏尘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并肩作战,战场上需要的是绝对的信任和默契。”
“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我的判断。”谢霁声音依然有礼,却寸步不让,“我是向导,我有能力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顾泠凝着忧色,苏祈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祈眼神沉稳:“谢霁,你是一个优秀的向导,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但优秀的向导也会有情绪,有冲动的时候。”
谢霁分手心里是难过的,他把那份难过藏得极深,深到连他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
“我不是冲动,我有自己的判断,我不需要因为和谁分手就躲起来,也不需要因为和谁一起执行任务就畏首畏尾。”
白发垂在少年的脸颊两侧,把他的皮肤衬得又白又冷,冰湖般的眼瞳里是少年的执拗。
苏祈看着他这副死倔的样子,不再多言,只叮嘱:“保重,安全回来。”
谢霁颔首,从他们身侧走过。
风吹来卷起他脑后绑发的银色发带,带子在空中翩跹,像一只停驻后远去的蝴蝶。
等人彻底走远,顾泠忧虑地说:“谢霁比我当年还倔,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知道。”
“他那个状态,上了战场,万一遇到什么。”
“我知道。”
顾泠唇角拉平,抿抿唇:“是,你什么都知道,那你想怎么办?”
苏祈耸肩:“我们也去?我们和他也算是朋友吧,为朋友两肋插刀做不到,防一防晏尘倒是行。”
顾泠嘴角一下子弯起:“阁下,你真好。”
他心里微松,跟在苏祈后面准备去找导师报名,却骤然脚步卡住了,像是有莫名的力量定住他。
苏祈也是,凭空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了他们前面。
少将的眉头拧起来,又试了两次,那片屏障均把他拦住了。
他侧头看向苏祈,苏祈对着他摇了摇头。
幻境不允许他们干预这件事。
顾泠垂下长长的眼睫:“我们去不了,是吗?”
苏祈搂住他的肩膀,掌心温暖:“我们已经劝过了,做不了的就不强求了,顺其自然吧。”
顾泠点点头,声音闷在围巾里:“嗯。”
出任务那天,学院的门口围了许多人。
天色灰茫茫一片,冬雪未消融,下了薄薄的雾,几辆白塔军用吉普车停在广场。
晏尘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外面罩着防弹背心,腰间配了把匕首,他的精神体是老虎,蹲在他脚边。
他正和几个前来送行的同学说说笑笑。
“一个S级任务算什么,我带队没问题。”
他的声音很大,满是年轻哨兵特有的张扬和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谢霁背着包从广场上走过来,视线掠过晏尘脸上的时候没有停留,仿佛是看一个普通的队员。
他把背包放进后备箱,上了最后一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门关上之前,他隔着车窗望向学院。
树底下站着苏祈和顾泠,顾泠举起了右手,朝他挥了挥,苏祈站在他身边,也扬起手挥了下。
谢霁看着他们,蓝眸里闪过说不清的情绪,他牵起嘴角笑了,那笑容和第一天在广场上看到他们时一模一样,干净温雅。
吉普车门关闭,朝着边境星域的方向驶去。
学院上空泛起扭曲的水纹,建筑的轮廓慢慢模糊,幻境一点点松动。
苏祈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抽离,脚下的地面在虚化。
两个人从幻境中的白塔学院脱出,变成了旁观者,他们在一片混沌的灰白色虚空中,四周是战场,他们能看见战场,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越不过去。
顾泠神情紧绷,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苏祈的手。
苏祈收紧交握的手指,拇指缓缓摩挲着顾泠的指节,安抚道:“我们先看看,大概率等战场的影像放完,这个幻境就会消散,我们就能出去了。”
顾泠轻点下颌,把视线投向了战场。
边境的天空荒凉,云层堆叠,遮蔽了日光。
地面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焦痕,灰烬把原来的土层盖得严实,人踩上去立马陷进去半个鞋底,带起焦糊味的烟土。
晏尘带领着队伍,从这片焦土的外围边界进入异化领域。
长长的队伍在浑浊的天地间缓慢前行,晏尘走在队首,探测仪的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安全的路线。
看起来风平浪静。
顾泠眺望着队伍前行的方向,目光审视,声音淡的发冷:“不对,探测仪给出的路线是直行,他们走错路了。”
苏祈也看出来了:“晏尘擅自改路线了。”
顾泠眼底的寒意加深:“他太自负了,第一次出任务就想走捷径。”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队伍一步步往危险里走。
路上碰到的异种都很弱,不成气候,晏尘自己轻松解决,招招张扬,像是刻意打给身后队员看的。
一众队员追捧又崇拜。
“晏队太强了!”
“跟着晏队出任务就是爽!”
晏尘甩落匕首上的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这算什么,等找到异主,我再让你们真正见识见识。”
谢霁走在队伍的中后方,没有附和夸赞。
他的直觉一直在提醒他,这里太平顺了,顺得诡异。
低级异种源源不断地冲上来,只为送死,像是被刻意操控,一步步引诱队伍深入腹地。
如同温泉,刚踏进去只觉得舒服,等反应过来水温烫的时候,已经出不来了。
“晏尘,这里的情况很反常,异种的行为完全不符合常规,我建议停止推进,暂时撤退。”
晏尘停住脚笑了,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谢霁,你是在教我打仗吗?”
谢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晏尘满心不屑,傲气压过了理智:“事实就是,我们快进到核心区域了,马上我就要杀异主了,你现在让我撤退?你要是怕了,就待在后面别动。”
谢霁闭上了嘴。
变故发生在大约一个小时后。
脚下的大地轰然塌陷,塌陷的范围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漆黑的地底涌出大片暗紫色的有毒雾气。
“陷阱!”一个哨兵惊呼出声,晏尘仍是刚愎的,他单臂一挥:“全员去高处!不许撤退!”
哨兵和向导们的执行力很强,命令刚落就往四周散开,身形敏捷。
谢霁释放精神力屏障压制污染扩散,只是那些毒雾带有极强的侵蚀性,能直接腐蚀向导的精神屏障。
他的脸色白了,却坚守着没有撤手,承受着精神力被蚕食的剧痛,精神力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涌出,在队伍外围撑起了淡紫色的保护罩。
污染扩散的速度比队伍快。
其中一处地面塌陷得最严重,在谢霁的侧后方,他正要向另一侧躲避,足下一空,失了重心,整个人坠入地底的裂缝里。
队伍阵型乱了,有两个哨兵慌乱踩到了地缝的边缘,晏尘的反应很快,他一把抓住那两个哨兵,面色沉得像铁板。
“算了,撤。”
他下达命令,没有一丝人情味。
旁边的哨兵急得声音打颤,不敢置信道:“晏队,谢霁还掉在下面啊。”
晏尘:“他撑不了多久,别管他,撤!”
那道地缝并不远,以晏尘的身手和爆发力,轻轻松松就能把人救上来,可他什么也没做,带着余下的队员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霁迷失在精神污染中,那些紫雾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四肢,一点一点侵蚀他的意识。
他很清楚。
自己被抛弃了。
雪白的发丝散在尘土与血污之间,一双清澄的蓝眸望着灰色的天空。
不知何时落了雪,他的眼睛变得沉重。
顾泠的手砸在透明的屏障上。
“砰”的一声闷响,屏障纹丝未动,顾泠的手背震出一片通红,他根本顾不上疼,周身气压极低。
少将声音里罕见地有了愠色:“抛弃队友的队长,不配当队长。”
苏祈握住他那只砸红了的手,翻过来,慢慢揉着他泛红的指节,温柔地打着圈。
“疼不疼?”
顾泠别过头:“不疼。”
攥紧的拳头在苏祈的揉按里一点点松开。
苏祈继续揉着他的手背:“这种人就算能力再强,也不会有人真心跟着他。”
“假设被困住的是阁下,我一定会救。”顾泠把脸转回来了,“不止阁下,就算他是普通的队友,不熟的,有过节的,只要归在我队里,我就不会丢下。”
苏祈屈起手指,本想弹少将一个脑瓜崩,手指却在半路上拐了个弯,屈起的指节变成了平摊的指腹,轻轻捏住少将的脸颊。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苏祈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先顾自己,再顾别人,晏尘那个情况是完全能带谢霁撤离,你遇事得分情况,不能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听见没有?”
顾泠被他捏着脸,说话微微含混:“阁下,你教我的道理我都知道,也能明白。”
他垂下眼,温和的笑笑:“可是我不能先顾自己,因为是队长,要兼顾队伍。”
“他们叫我一声顾队,我就得顾队。”
苏祈松了手指,变成用掌心贴着他的侧脸:“你还和我玩顾队的谐音梗,行啊,顾队。”
他嘴角翘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含着一种很温柔的笑意,“你教我的道理我也明白了。”
他没有再讲什么大道理,没有再去试图改变顾泠的想法。
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被改变的。
他能帮顾泠改变那些负面的,不利的糟糕想法,但责任感是顾泠的信念,正因为这样才是顾泠。
他不能改变这一点。
画面中的雪还在下,谢霁的睫毛上凝了一层霜。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天空中垂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它的回响:“你恨他们吗?”
谢霁慢慢睁开眼,蓝眸里空无一物,望着飘落雪花的灰白天际。
他轻启唇:“恨。”
那个声音又问:“我可以给你力量,比任何哨兵向导都强大的力量,你需要吗?”
谢霁的指尖陷进泥土里:“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会成为异种,永生忍受穿心彻骨的痛,成为他们的异主,也被他们永远桎梏。”
“我会变成怪物吗?”
“你是他们恐惧的新异主,不是怪物,”那个声音回答他,”你的心可以选择保留。”
“好,我要这份力量,我要吞噬所有不忠的人。”
谢霁的精神体飞了出来。
幻紫斑蝶华美的翅面上长出复眼,那些复眼一只一只地睁开,越来越密,直到整片翅面都被那些眼睛覆盖。
它变成了一只由千百只眼睛组成的怪物。
翅翼振动间撒下细碎的紫色鳞粉,风带着那些鳞粉向远方飘散,所过之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味。
是花粉香,苏祈和顾泠都认得这个味道。
每一次踏入幻境前萦绕的那股香味,原来是来自谢霁畸变后的精神体。
谢霁融合了那片异化领域,将它变成了自己的域。
同尘域,就此诞生。
它从那片边境的废墟中长出,生根,扩张,那些被它覆盖的区域,都会自动拉入他的记忆幻境。
所有踏入的人,都会幻境吞噬,要么被异化,要么成为他故事的一部分。
同尘域会移动,每吞噬一个生命,就变得更真实一分。
讽刺的是,谢霁作为这片域的异主,将自身永远囚在那些记忆的循环里,反复地,不得解脱地经历。
画面到这里碎裂了。
有风从身侧吹过,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参天的树冠响起沙沙声。
苏祈和顾泠回到了山洞外。
顾泠四下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种,他垂下眼睫,心神仍沉溺在谢霁的故事里,气压很低。
苏祈轻轻咳了声,端出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顾泠,我问你一个问题。”
顾泠神色茫然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苏祈:“我是不忠的人吗?”
顾泠愣住片刻。
“我为什么会进这个域?”苏祈摊了摊手,表情无辜,“谢霁说要吞噬对感情不忠的人,我是吗?”
顾泠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了,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阁下别闹,异化领域是会吞噬所有人的,与忠不忠没有关系。”
“那我忠吗?”苏祈追问,尾音微微上扬,“你都没正面回答,唉,我家顾少将逃避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捂着心口,做了个夸张的心碎动作,冷峻的眉眼在笑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笑起来满眼含情。
顾泠看着他刻意演出来的模样,嘴角泛起一点弧度,又抿住。
他方才沉浸在那股低落中,可苏祈这副表情实在是过分生动,让顾泠没法继续板着脸。
他无奈地扶了一下额,指腹按着太阳穴:“阁下,不应该是我担心你不忠吗?问你会不会和别人在一起,怎么是你反过来问我?”
苏祈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右手自然地搭上了顾泠的腰侧,唇角勾起来,漾开计谋得逞的笑意:“那顾少将问我吧。”
温热的手掌贴着腰,顾泠整个人都紧张了一下,他拘谨的应声:“好,那我问……”
他张口,刚要说出后半句,脑子里忽然回过味来,苏祈这分明是在捉弄自己。
顾泠:“我不问了,这么危险的地方,阁下还开这种玩笑。”
苏祈笑了一声,笑声低低的,贴着顾泠的耳畔擦过去,温热气息扫过耳廓,惹得人一阵发麻。
顾泠哪里会不懂。
苏祈不是不分场合乱开玩笑的人。
他知道自己心情不好,所以故意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故意让他分心。
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来。
强横的风压横扫整片树林,树叶被吹得倒向两边,顾泠条件反射地把苏祈护在了自己身后,两个人抬头望向那只遮住天空的异种。
畸变的幻紫斑蝶飞在半空,蝶背上坐着一个人影,白色微卷的长发在夜风中缓缓飘动,神情淡而冷。
“你们在我的域里打情骂俏上了?”
他的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了,清凌的声调还在,里面徒留空洞。
看到苏祈和顾泠彼此相护,谢霁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太多人踏进他幻境,大多数人在幻境里暴露出来的都是最丑陋的一面,贪婪,背叛,互相猜忌。
五百年,没有一对伴侣像苏祈和顾泠这样。
让谢霁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能剥离他的幻境。
他的精神体制造的幻境从来没有放出过活人,每一个被困进去的人都会被异变,或者迷失在故事里再也出不来。
苏祈感觉到谢霁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他礼貌地朝上方那个端坐在蝶背上的身影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我的伴侣心情不太好,我想哄他开心才说了那些话。”
顾泠站在他旁边,也跟着微微躬了一下身,以示歉意。
他拿出了队长的沉着姿态:“我们很惋惜你的遭遇,也知道你是不得已的,但我的向导和朋友不该被困在异化领域里,只要你肯放我们平安出去,我会尽力给你你想要的。”
面对异主,他全无怯意,把自己能给的筹码摆上桌面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