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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反杀 我们只是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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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霁从幻紫斑蝶的蝶背上起身,白色长发漫卷在晚风中,自云天高处落下来,姿态像画中仙,承袭着旧世纪贵族的端雅。
他微偏下颌看向顾泠,冰蓝色眼底不见半分人情:“放你们出去?”
薄薄的嘲弄浸在声线里,凉的如降霜,“同尘域是我设的局,我为什么要放你们出去?”
这句反问落下,顾泠的瞳线一敛。
无形的压制席卷全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的肢体丧失所有控制权,僵硬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往日温润干净的眼眸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神采,瞳孔涣散,只剩下迟滞。
“顾泠!”
少将意识失守的刹那,苏祈的精神触须探了出去,直冲向他的精神图景,想要强行闯入拉回顾泠的神志。
金色的精神力凝练一线,恍若一柄锋利的剑。
直直撞在一道隔绝屏障上,泛着淡紫微光,横亘在精神力前,屏障上遍布层层叠叠的复眼纹样。
苏祈的精神力刚靠近,无数复眼同步旋动,万千视线盯住他。
强横的反噬震开所有精神触须,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太阳穴一阵阵的疼。
“别费力气了。”
谢霁看着他徒劳的折腾,眼神毫无起伏,那张过于优越的面容精致完美,却僵硬冰冷,没有正常的情绪。
苏祈手指暗暗收紧了,他侧身站在顾泠前面,用脊背隔着谢霁的视线,一只手横在身侧,仿佛顾泠是什么宝贝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控制他吗?”谢霁语调悠悠,“从你们踏进同尘域的第一天起,我的蝴蝶就开始在给你们身上撒蝶粉。”
“我花了这样长的时间一点点渗透,等的就是现在,你的哨兵变成我的傀儡了。”
苏祈充耳不闻,还在尝试解开顾泠,额角青筋隐隐浮现,神色间不露半分慌乱。
他早知道谢霁有问题,对蝶粉丝毫不意外。
谢霁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兀自道出结局:“你不用挣扎,马上你也会成为我的傀儡。”
*
顾泠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前后左右都是灰白色的虚无,像被关进了一个匣子里,四面封闭。
“顾泠……顾泠……”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太熟悉了。
他转过头去,几步外立着一道漆黑的剪影,身形与他分毫不差,是他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绕着整片虚无,分不清来源,从不同方向灌入耳中:“你以为苏祈真的爱你吗?”
顾泠往后退了一步。
“他会永远爱你吗?”影子往前逼近了一步,“不,他不会爱真实的你。”
“没有人会喜欢真实的你。”
无数道一模一样的声音炸开。
头顶,脚下,身后,全是刺耳的低语,密密麻麻。
“他喜欢的是温顺的你。”
“他在利用你的哨兵能力。”
“他迟早会离开你。”
“他迟早会后悔。”
“你配不上他。”
“他不会永远爱你。”
顾泠不住地后退,脚下却踩不到实地,每一步都像是在虚空中沉坠。
不管往哪躲,那些声音都跟着他,顺着耳朵钻进去。
*
林间。
“所以呢?”苏祈的声音沉稳。
“控制我们,你能得到什么?你花了这么多心思,一路上接触我们,教我们精神力的用法,你想要什么?谢霁。”
向导冷峻的眼底眸色深沉,风雨不惊,生出几分压迫感。
谢霁可不会被他震慑,他微微偏头,白发从肩上滑落,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装得至死不渝的虚伪爱情。”
苏祈没有立刻应声,他既要抵御谢霁的精神侵蚀,又要持续放出精神触须唤醒顾泠,还要时刻戒备,防止谢霁再对顾泠出手。
谢霁视若无睹,他看见了,只是不把蚂蚁最后的挣扎放在眼里。
他声音厌倦:“五百年来,我见过多少所谓恩爱的伴侣,踏进同尘域的每一对,他们都说自己深爱对方,可是进了我的幻境,他们做了什么?
互相猜忌,互相背叛,为了活命可以把对方推出去当垫脚石,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你凭什么觉得你们是例外?”
苏祈维持着精神力的输出尝试,不动声色地开口:“你说得对,这世上确实有虚情假意,有人对爱情不忠。”
“这一路上,无论是刚进同尘域时带你一起走,还是在幻境里与你在学院相处,我们从来没有过虚情假意。”
“我们这一路都把你当做朋友,尤其是顾泠,他一直很担心你,就算你一直在算计我们,这句话也还是真的,至于我和顾泠的感情,那是我们的事。”
五百年实在太久了,久到谢霁快记不清被人真心当作朋友是什么滋味。
他缓缓抬手,姿势优雅,拍了拍掌心。
“说得太好听了。”
他的声音飘在树木间,多了一丝冷到骨子里的讥诮,“但,你的感情牌对我没用。”
“如果你的哨兵真的爱你,他应该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伤害你。”
“你信顾泠爱你?那就好好看着,看他会不会对你下手。”
谢霁慢条斯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举起来,指尖朝着顾泠的方向轻轻一指,像舞台上掌控一切的指挥家。
“顾泠,杀了苏祈。”
顾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弹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四肢僵硬被动,每一寸动作都由不得自己。
他抽出腰侧刺刀,刀尖对准苏祈的咽喉。
沙场练就的杀招凌厉至极,干脆狠绝,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留情。
苏祈迅速避让,刀刃擦着他的颈侧飞速划过,分毫之差便会割开脖颈,顾泠的攻势未断,刺刀在空中灵巧变向,反手刺向苏祈的腰腹。
苏祈后撤一步,精神力凝出金色长剑横在身前格挡,剑刃与刺刀相撞,零星火星在月色里短暂一亮。
苏祈只守不攻,一味地退让。
顾泠的力量和速度都暴涨得惊人。
出手的速度完全超出苏祈的预判,每一刀都刁钻,苏祈握着长剑翻转,凭着经验勉强把攻势挡开。
“顾泠,你醒醒。”他的精神力一直在被谢霁污染,不停分神应付顾泠的正面杀招,拖慢了他的反应,让他比平时慢了半拍。
半步之差,顾泠的刺刀划过他的左臂,锋利刀尖划破向导制服的衣袖,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血口。
苏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精神触须依然在锲而不舍地向顾泠的意识深处探去。
谢霁蓝眸里的神色复杂难辨。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苏祈没有反击的意思,连防御都只是勉强避开要害,任由自己的身上被划伤。
他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他语气不耐:“为什么不反击?你的哨兵要杀你,你不怕死吗?”
苏祈的声音冷沉:“因为他不是自愿的,他拿刀对着我是被你操控,不是他的本意。”
“真是深情。”谢霁讽笑,“那我就再帮帮你们吧。”
他朝着上空挥了一下。
幻紫斑蝶缓缓降低,翅面上的千百只复眼幽幽睁开,细碎的鳞粉像一场紫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蝶粉轻如薄雾,无孔不入,沾上肌肤融入呼吸,渗透苏祈的四肢。
苏祈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和顾泠一样,清明溃散,瞳孔无神,沦为一具没有自我的躯壳。
谢霁唇瓣开合,吐出几个字:“苏祈,杀了顾泠。”
金色长剑扬起,带着十足的杀势,径直朝着顾泠斩去。
顾泠凭作战本能闪避,手中刺刀顺势刺向苏祈握剑的手腕。
苏祈躲开,剑锋扫过顾泠,顾泠闷声不响地退了半步,苏祈悬空腾身,金剑触地,借着地面的支撑调转身形,捅向顾泠的侧腹。
剑刺穿了顾泠的侧腹,刀锋擦着骨头的边缘穿过去,带出一道血,顾泠的刺刀也捅进了苏祈的左肩,血沿着刀身大滴大滴地滚落。
动作不断激化,无休止的刀剑交锋里,新旧伤口层层叠加,淋漓狼狈,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最终,两个人同时倒下。
谢霁的心境矛盾得无以复加。
靴子踩过落叶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他走到两个倒下的身影之间,低头俯视。
如愿了。
他应该感到开心的。
他早就认定了,这世间所有的爱情都是虚妄,所有的承诺都是谎言。
可为什么眼前的画面,让他觉得胸口那个痛了五百年的地方,比往常更空旷?
谢霁蹲下身,想看看他们死了没。
苏祈的眼睛倏然睁开。
深色的瞳孔里面没有半分涣散,磅礴的金色精神力从他体内涌出,拧成一道尖锐的冲击,撞向谢霁的精神海。
谢霁毫无防备,意识受了一记重创,人踉跄着往后跌出两步,短暂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顾泠速度快得像残影,手中刺刀携着杀意。
刺刀从谢霁的胸膛刺入,刀尖从后背穿出,带出的血液是暗紫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顾泠的眼睛是清明的,神智全然清醒。
“你们怎么能挣脱我的控制?”谢霁眼底错愕震动,腥甜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苏祈起身拍了拍向导制服上沾的泥土,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面色苍白,眼神却沉稳镇定,分明一早就算准了眼下的局面。
“我们只是将计就计,我没有被你控制。”
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因为失血,听得谢霁心里生出荒谬感。
顾泠缓缓向外抽回刺刀,刀身从谢霁体内退出的一瞬,暗紫色的血液涌得更多了,晕开一大片妖异又凄美的紫色。
“一套手段反复用就没用了,我早就醒了,你的幻觉很强大,若你控制的是其他人,可能真的会成功。”
他把刺刀收回鞘中,抬眸看向谢霁。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和苏祈阁下是怎么认识的。”
一阵夜风穿过林间枝叶,吹起少将额前散乱的碎发,完整露出冷寂的眉骨。
“苏祈阁下和我结婚不是因为我温顺,他认识我的时候,我正被绑在刑架上等死。”
“我人生中最狼狈,毫无尊严的模样,他全部亲眼见过,连那样的我他都接受了,你觉得我还会担心他不喜欢真实的我吗?”
顾泠身上沾满血与泥土,腰上一道长剑穿透的伤口正在自愈,他脊背笔直,神色沉静。
那是被坚定地爱着的人才有的神情。
“不担心了?”谢霁的声音如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不担心?”
苏祈替顾泠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有很多人是真心相爱的,他们互相扶持,互相成为更好的人,不会遇到了困难就放手,不会看到对方的缺点就离开。”
他望着谢霁,替他惋惜。
“你是一个优秀的向导,你有能力,有才华,你本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可你现在却在肆意吞噬人类。”
谢霁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太孤独了,孤独了五百年,也不甘了五百年。
别人的爱情于他而言都是刺眼的,他不停地问着:“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变?你敢保证他永远爱你吗?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变心吗?”
苏祈握住了顾泠的手腕后退。
顾泠侧首看向苏祈,苏祈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异主的生命力远超常人,他随时可能暴起反扑,离远点。
顾泠明白苏祈的顾虑,没有再往前走。
顾泠:“我不能保证。”
“人怎么能保证永远呢?永远是一个嘴上的承诺,代表不了什么,当下才是真的,未来是以后的事情,我们走到那天自然会知道。”
他微微偏头,看了苏祈一眼,月光下苏祈的侧脸冷峻又温柔,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顾泠收回视线,又看向谢霁:“我和苏祈阁下是伴侣,可我们也是自己,我只想做我自己,他也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我的伴侣,你能明白吗?”
苏祈跟着道:“谢霁,你跟我们说过,你不会被感情影响判断,时至今日,你被影响得太深了。”
方才他们重伤彼此,此刻对彼此却是完全的信任,没有一丝怨怼隔阂。
谢霁突然明白了。
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而他呢?
他这五百年在做什么?
他报复了人类,该报复的,不该报复的,害了太多人,他惩罚那些虚伪的爱,也用别人的过错困死了自己。
他把报复当成活下去的意义,把仇恨当成支撑自己的力量,忘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他曾经也是一个心怀理想的少年。
他渴望过和一个哨兵风雨同舟,共度余生。
他迷失了自己。
一滴眼泪从谢霁的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砸在土地的落叶上。
当年,学院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晏尘,他们都以为是晏尘送他昂贵的礼物,送他珍稀的花,用浪漫打动了他。
其实不是。
真正让他心动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们认识大概半个月的时候,晏尘还在追他,每天送花写卡片,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是公爵家的小孩,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些俗套讨好入不了他的心。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谢霁在白塔学院后面的巷子里喂流浪猫,那些猫很怕生,他喂了它们大半年,它们才敢靠近他。
就是那个傍晚,他看见了晏尘。
桀骜的少年蹲在巷子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罐头,正在喂另一只猫,他的动作笨拙,那只猫也不太领情,他蹲在那里,和那只猫大眼瞪小眼,透着几分憨态。
谢霁想,一个愿意蹲下来喂流浪猫的人,和他在一起未尝不可。
就这么一个念头生根发芽,仿佛太阳,强势地闯进了他的生活,照亮了他的世界。
年少的他以为这就是爱情。
晏尘的爱太甜腻,像一层又一层的糖衣,把心完全裹住了,他怀着期许层层剥开,剥到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糖被蛀虫吃掉了。
只有他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了,无法收回。
他恨的到底是晏尘,还是那个因为一次喂猫就交付了全部真心的自己呢?
谢霁不知道,五百年的岁月太漫长了。
同尘域里没有日夜,他也分不清当年那个喂猫的少年是真心的还是演给他看的。
“你们的朋友要来了,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