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曹府家宴 ...
-
还有两个最亲的弟弟也冲他挥手，曹植眼睛都亮了，不住地小声喊着二哥二哥，手里也举着个本子，冲他挥来挥去。
曹彰那个小黄毛不情不愿地迎上来叫了一句，恐怕满脑子只有打架，别别扭扭的，他肯定是知道二哥今天出去玩没带他，心里不平衡，曹丕懒得理他。
曹丕先见过母亲，卞夫人坐在沙发上，仍是不咸不淡地一点头：“今天山上凉，有没有带够衣服？”
“谢谢妈妈关心。”换做曹丕不咸不淡地一点头，这对母子一天的交流就算结束了。
“父亲。”曹丕走向正中心的主位，他的爸爸，大汉的曹司空，刚刚结束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曹孟德，就坐在他的面前。
爸爸未曾戴发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将头发挽起，发髻乌黑，唯有两鬓有丝丝缕缕的白发。
曹操眉毛浓密，只有下巴上有修剪得体的髭须，一双飞扬入鬓的眉下是极为威严的眼睛，当他睁圆双眼看人时，像一只怒目的豹子或者灰狼。
他的腰杆笔直，肩膀宽阔，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整个家族的领头者，令人渴望被他的光芒照射，又害怕被他灼伤而不敢接近，好像只要得到他的认可，就能一同站在他那个伟大的理想下，看见未来那片宏伟的天空。
小植的眼睛也像父亲，圆而有神，自己则不像。曹丕想着，睫毛颤了颤，恭敬地行礼，唤道：“父亲。”
曹操将膝盖上的曹冲放下去，喊他的名字：“子桓。”
曹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如实物，沉甸甸压得他不敢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体内那个萦绕着水果气味、差点和族兄弟偷到一个吻的小男孩躲在他胃里，脸红心跳地发抖。
“听说你们今日去了邺西？”曹操发问，弟弟们说笑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是的，父亲，和子丹、伯仁他们去散了散心。”曹丕恭顺地答道，滴水不漏。
“除了猎场，还有呢？”曹操的音调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他在哪里就把战场带到哪里。
“再没去别处。”曹丕顺着贾诩说过的话答，顺便引开话题，“今天猎到了不少。”
“嗯，坐吧。”
曹丕如蒙特赦。父亲对于他这一天并不感兴趣。
曹丕是宴席上最大的儿子，理应坐在父亲最近的一席，他在宴席间却没找到机会和父亲多说几句，父亲问了曹彰的武艺，问了曹植最近读了什么书，弟妹们又一个一个问过去。
父亲日理万机，还能记住这么多孩子的喜好和特长，就连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也是好好照料着，可是对他这个长子，倒不闻不问的。
听着一屋子欢声笑语，曹丕从进来的那一刻胃就不舒服，现在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可是父亲在，又不想这么早回去。
他也想在父亲面前作出天真娇憨的样子，可惜年纪渐长，现在要还想重现孩童痴态只能靠硬装，平白惹人胃里翻腾。
等到菜都撤了，曹彰耍了一段剑之后，终于轮到了曹植，曹植将誊抄好的作品给父亲递上，曹操看了两眼，惊异地将曹植打量了一番：“这是你自己写的？”
“当然了！”曹植早已滚到母亲怀里去，卞夫人一手搂着一个孩子，摩挲着曹植脸颊软肉，脸上满是骄傲。
“不是你请人代笔的吧？”曹操眯起眼睛，又读了一遍，还是难掩惊艳。
曹植立即回答：“文章张口即来，提笔便写，爸爸要是不信的话，当面考试不就知道了？我又何必请人代作呢！”
“好！”曹操来了兴致，又对几个更小的孩子说，“既然如此，现在就一起写一篇，你们几个也来试试，题目暂且不限。”
曹植提笔就来，这下曹彰傻了，没人告诉他老爸回来了还要现场考作文，抱着卞夫人的胳膊又是一阵撒泼耍赖，饶了几个跟头才算蒙混过关。
曹操将曹植的作品随手递到一旁，不让佣人接，招手让曹丕离他近些：“子桓，拿去看看，也给弟弟们传阅。”
曹丕连忙站到父亲身边，接过曹植那个花花绿绿的小本子，发现果然就是曹植上次给他看的那些，曹植作诗一气呵成，给父亲看的也是一字未改，这样就是最好的样子，增减哪个字都毁了那份天然。
“你也写。”曹操对他说，让人把他的椅子搬了过来，就坐在父亲身边就着他的桌案用。
曹丕的心砰砰跳起来，他有心表现，在军中时就写了几首不成气候的短诗，既然今日父亲问了，不如就拿给他瞧瞧。
几个弟弟还太小，作诗无非是活跃气氛，曹操最想看的只有两个人的作品，曹植的诗是一首关于夜晚的，却在诗末一句将天上的星子比作行军途中奔腾的骏马，正好应了曹操凯旋此情此景，宴席欢声，曹操很是喜欢。
曹丕读了一遍，却觉得好像就是他们那晚深夜点灯读诗的情景。
曹植躲在母亲怀里，冲他眨了眨眼睛，曹丕一不小心和卞夫人对上视线，卞夫人淡淡扫了他一眼，而只有他正和父亲同桌，曹丕顿时觉得怪没意思，想要回到自己位置上，父亲见他写完，便拿了过来。
曹丕的题目就是行军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来邺城时，因为一路打一路走，进城的公路都断了，为了速度从大路又绕到小路，当时正是八月，随车广播里一直播着大雨预警，他看见父亲雨衣上滑落的水珠，车轮陷在泥地里飞溅起的雨珠，军士们头上覆盖着胶皮雨布将车推出泥坑。
等占据了袁家奢华的宅邸后，那个时刻恍若隔世，令他印象深刻，那是他和父亲共同的记忆，是别的儿子都没有的，他希望父亲能读出，能再多问问他。
“我独何人，能不靖乱？”曹操将此句喃喃念了几遍，深深地看了曹丕一眼。
曹植听出来这就是昨夜哥哥给自己分享的行军途中诗作，在人群里冲他眨了下单眼，那表情比他自己念诗时候还要骄傲。
曹丕被他逗得嘴角扯了一下，这么多兄弟都看着哥哥，只有曹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父亲比对过几份作品，大笑道：“还是子建才思敏捷！”说罢把他的诗点评几句，收了起来。
曹植的诗递给了曹丕，让他去拿给弟弟们看，曹植在一旁陪着父亲说笑打闹，连母亲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曹丕默默地把文章也发了一份给司空府的文书，想必子建的才能明天就能传遍邺城。
没过多久，曹操挥手便让宴席散了，大家应当都很开心，只是曹丕没办法欺骗自己。
他借口今天很累，把曹植和他的小枕头都打发了，自己一个人睡，不舒服的胃终于好了一点。
他还在想着诗的事，反复斟酌，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将房间的夜灯全关了，拉开窗帘让月光洒进房间，楼下院子里的夜灯和湖水的波光交相掩映，他发了一条动态，夏侯尚那几个狐朋狗友立刻前来点赞。
曹真：“好诗好诗！”
曹休：“好诗好诗！”
夏侯尚：“好看【烟】。”
夏侯尚：“我之后可能也要出战。”
夏侯尚：“改天再约？”
曹丕本来想回伯仁点什么，手机忽然震动，看清楚是谁，曹丕险些把手机甩出去。
曹操：“怎么还不睡。”
曹丕立刻把那条社媒删了。
曹丕：“爸爸也早点休息。”
他没指望爸爸会回复，那边消息框一闪，曹操发来一个文件。
曹丕打开，阅读标题：《关于冀州邺城及周边郡县城市规划初步方略》
曹操：“明天早上八点，一起来开会。”
曹操：“对这份文书做个批注。”
曹操：“我要你自己的看法。”
最简短的命令最可怕。曹丕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间，直着身子坐了起来。
父亲刚刚是……把政务交给他了吗？
今夜横竖是睡不着了，曹丕披衣起身，点亮台灯，他眼睛有些不适应，好像床头多了一盏小太阳，忧愁的月光躲在了暗处，再没出来。
曹丕写了好几个版本，直到快天亮才完成一份比较满意的传过去，接下来也没打算再休息，沐浴束发，换上朝服，从仆人手里接过冰美式去等父亲。
曹操比较务实，为了方便，将袁府那些奢华的建筑改造了一番，家府一体，四舍五入等于办公室建在家里，这样他在邺城，只要来司空府就一定能找到他。
曹丕到的时候还在喝咖啡，没想到早已有人在等他了。
会客室里，两个人在桌旁一坐一站，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逐页翻阅，偶尔交谈几句。
两个人都是黑朝服，进贤冠，坐着的那个气度清雅，腰杆笔直，眉眼俊秀；站着的那个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朝服也没穿得很齐整，躬身的时候还能透过朝服领口看见里面扯开一枚扣子的条纹衬衫，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
这两人一大一小，一规整一肆意，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明媚自在，同时出现在曹操的书房里。
一个是荀彧，荀文若，一个是郭嘉，郭奉孝。
他爸爸的两个左膀右臂。
曹丕猛吸了一口冰美式。
“子桓，早，”郭嘉先和他打招呼，笑着指指荀彧手里的方略，“有点意思，可圈可点。”
荀彧站起来正欲行礼被曹丕拦住了：“令君不必。”
荀彧点点头：“公子。”他手里拿的是曹丕做了批注的版本。
曹丕看向会客室里间：“父亲他今日心情好吗？”
荀彧意味深长地沉吟：“应该……挺好。”
他把手里的方略交给曹丕：“明公愿意拿给我看，说明他一定是认可公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曹府家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