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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战斗过后 喵喵咪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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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回头,来人居然是那个多次戏耍他又声称自己前来投奔的异族将领,他自称鲜于辅。
干什么平白无故来打扰他,他正忙着幻想自己的死呢。
曹丕把头转回去,全身上下表达出“不想聊天”的意愿,靠在低矮的胡杨树干上说:“没有。”
“不是打赢了吗?”鲜于辅问。
曹丕看向他,对方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和曹丕一起站在林子边缘,等着他的回答。
就算看不到他的脸,也能感觉出他肢体很放松,脸上说不定带着笑。
曹丕心情不好,正是生气的时候,正色道:“你要真想说话就把面具摘下来,把你的电子变音也关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知道啊,曹公家大名鼎鼎的二公子。”鲜于辅说。
曹丕甚至想伸手去揭,被鲜于辅轻松绕开。
“烧伤,摘不下来,怕吓到别人。”鲜于辅的语气倒是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曹丕悻悻作罢,他倒是还有许多话想问这个人:“你为什么要投奔父亲?”
鲜于氏是幽州名门,他怎么不记得那里还有这样一号人?难道是和他口中的烧伤有关?
鲜于辅对西边一拱手:“曹公一心为国,我辈虽身处蛮夷之地,亦久慕大汉荣光,如今汉室倾颓,群雄并起,末将愿为朝廷效力,共讨乌桓,平定天下,光复汉室。”
这几句话倒是说的挺有水平,曹丕见过的每个人几乎都这样说,真假难辨。他懒得掩盖自己的心情,嗤笑了一声。
鲜于辅也明白他的意思:“我听说曹公选贤任能,麾下将领众多,待遇还比西凉马腾那边好。”
“我还以为你多有理想抱负呢。”曹丕斜睨他一眼。人家说假话他嫌不实诚,说真话他又嫌太直白,刁钻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哄才能哄到他心上。
“还求二公子看在今日的投名状份上,帮我给曹公多美言几句,做佣兵头悬在腰带上,还是想带着大家求个明主啊。”鲜于辅私下和战场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倒是挺温和的。
曹丕问他:“你们是边境上的佣兵?”
“对,两边的单子都接,有的时候跑商,有的时候贩马,参军、护送、攻城、杀人都干过。”
“你是乌桓人还是汉人?”
“汉人。我麾下倒是不少乌桓的,他们人都不错,你别担心,极端的我不会吸纳。”
“你们有多少人?”
“五千。”他看到曹丕沉思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骑兵。”
曹丕精神略微一振,五千骑兵,算上人和马,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绝不可能只是接接散活这么简单,八成先前那些小型战役也有他们的身影,背后的人可能是和匈奴勾结的公孙氏。
按他说的,这人的实力足以在塞外自己占据一方。乌桓各部错综复杂,他要是既能游走于匈奴,还能在大汉这边吃得开,那对他们这次作战是个不小的助力。
鲜于辅见他片刻没回话,怕他反悔似地加上:“要是能有足够钱粮支援,我能再募集五千塞外士兵,骑兵步兵加起来至少能达到一万人。”
曹丕点点头:“你若真是诚心来投,那你先前又是袭营地,又是匿名引路,你就不怕我方起疑?”
鲜于辅的电子音变了几变,说道:“我若不是这样,怎么能引得到公子注目?何况……乌桓人和汉人样貌不同,族类相异,人心更是难测,我若真直接来投,恐怕曹公也不会信任,直接将我们杀了都有可能,只能用实打实的报效来证明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要多亏公子信我,早知如此,该先一步登门拜访子桓公子。”
“今日这场战役倒是幸亏有你在。”曹丕语气软化了点,毕竟这人今天帮了大忙,否则真不知这一战结果如何。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有一支令人惊喜的塞外铁骑。
“公子过誉。”鲜于辅说,语气竟有些落寞,“我流离乌桓数载,生怕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大汉,定当全力以赴。”
曹丕有点好奇了:“你和张辽认识吗?”
“不认识。”鲜于辅说,“但我在塞外听闻过他的威名。雁门张文远,匈奴的小孩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敢夜哭。此番他带着人回来,说要带大军北上进沙漠,耶律……就是你们找的那个向导,是我们队里的人,刚好和他搭上了线。”
“你们对这一块很熟悉吧。”
“肯定比你们汉军熟悉,还比汉军方便。”
曹丕理了理衣服,看见手臂上那个夺目的血手印,说:“等这次我们回营,我会为你们回禀父亲。”至于父亲愿不愿意接受那是父亲的事,不过以曹丕对父亲的了解,应当会接纳这群骑兵。
大军现在粮草充足,只是缺一个突围的契机。
鲜于辅佩戴的发声器发出轻轻的笑声:“公子又是为什么一个人唉声叹气呢?”
曹丕本来想说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沉默了片刻,浑身不自在似的,张了张嘴:“我今日在战斗中的表现不佳。”
“不是因为那个吧。”鲜于辅竟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公子若是不介意就说出来,把我当个死物。”
死物?顶着这样一张漆黑的脸,确实不太像人。
不知道为什么,曹丕竟然想在这样一个才见过几次面、脸都不给他看的男人面前倾诉,他攒了太多的话,父亲的冷漠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连日行军、战况胶着、刚刚结束一场生死边缘的战役,甚至还有和郭嘉的那场分歧,都在蚕食着他的精神。
风从他背后来,带着战场残留的硝烟味道,透过被汗水浸湿的内衫,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就算是盛夏也沁出满背凉意,只有靠在背后的粗糙胡杨树干,让他感觉自己还在这里,站在一丛落叶上,而不是倒在战场中,站在这里的是名为曹丕的一抷幻觉。
“你又怎么会明白呢。”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鲜于辅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那双隐在面具后的眼睛看着他。
“我要是被一枪打中,说不定现在还痛快点。”曹丕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喃喃自语,“就不用想以后的事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笑容却并未直达眼底:“多省事。”
鲜于辅依旧没有说话。
曹丕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反而有些意外。他转头看过去,那人还是那样站着,只是歪了歪头。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曹丕别开脸,“觉得打赢了仗还在这唉声叹气,很矫情吗?”
他摇摇头,他的忧愁是独一无二的,他觉得自己很蠢,竟然和这个人说这么多,打算回去找张辽:“算了,你就当我一时糊涂,没说过这些话。”
“不。”鲜于辅的电子音起起伏伏,“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很久没和人聊聊天了。”
他继续说:“我刚流落到塞外那时候,也觉得自己还不如死掉。”
鲜于辅耸了耸肩:“我那时候可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今天。”
“我不会说‘别想那么多’。”鲜于辅说道。
“别想那么多”像是张辽会安慰的话。鼓舞起向前冲锋的意志是张辽的生存方式,可不是曹丕的。
鲜于辅笑了一下,声音经过电子传递出来有点滑稽,曹丕觉得像某种鸟在叫。
“我猜猜,曹公是不是很希望公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完美,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不够好。你打赢了,他觉得是应该的。你打输了,他觉得是你不行。你在他面前永远不够,永远差一点,永远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曹丕一怔,这种话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你……”
鲜于辅苦笑:“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父亲,后来我离开家,再也没回去,也回不去了。”
曹丕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永远得不到的认可,想起那些被忽视的时刻,想起那个站在落日余晖里的背影。父亲无疑是当世英雄,自己呢?后人又会怎么评价他?
如果眼前的人真是鲜于氏的人,他现在整天和乌桓人混在一起,还毁了容,大汉内部就算分崩离析,内部打得血流成河,也不可能给胡人机会趁虚而入,他就算回家也不太可能有他的位置了。
曹丕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对这个人隐隐有了些忌惮,他想说什么是他的事,但他不喜欢心思被人猜中。
“你是觉得这样可以安慰我吗?”曹丕说,他紧了紧身上的内衫,“不需要。我身为司空的长子,战败受罚,战胜才是理所应当,既然没有死在今日,就没有资格忧愁。”
他必须借一个“死物”做自己的耳朵,这么劝告自己,不然他的灵魂会走不出这片树林。
鲜于辅一怔,随即低头:“是,公子。是末将多嘴。”
树林里的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
回去之后张辽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几转,好像担忧又好像疑惑似的,傍晚时分张辽还破天荒地拿了根烟过来。
曹丕瞥他一眼:“我今晚没心情。”
张辽面无表情:“想什么呢臭小子。这是给你破个例,安安神。”
他今天表情不对,张辽生怕他是被这场遭遇战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