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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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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乐得夏侯尚帮他带弟弟出去玩,只是家里突然来了许多家眷,他实在抽不开身。
他的弟弟中只有曹彰和曹植关系和他从同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亲昵一些,其余有的是私生子,甚至还有各房夫人的养子,父亲养儿子就像招员工,只看才能,从来不介意出身。
父亲要在邺城长居,带过来的除了家眷,还有仆从、宗室、留在旧居的家臣,甚至还有家里请的老师,因为打仗,学校常常停课。
都见过弟妹们之后曹丕就让他们去休息了,等到众人都安顿下来,已是晚上,曹丕斟酌着在对话框里告知爸爸这件事,父亲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和已阅有什么区别。
他沐浴过后躺在床上,散开头发,想着要不要再问问父亲战事如何,又打开邮箱把令官寄来的战报重新念了一遍,袁尚、袁谭困兽犹斗,不足为虑,要是直接问会不会让父亲觉得自己都没认真读?
可是他想听爸爸亲自说一说。手机真是个好东西。
还没想好要怎么措辞,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曹丕打开一看,夏侯尚英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那边也没多正式,半靠在枕头上,冲他喊:“曹子桓,你居然把你家小黄毛丢给我!”
当他看清楚曹丕那边的场景时,声音骤然软了下来:“你说,这笔账我该怎么和你算?”
曹丕把手机搁在枕边,侧躺过来,白天的直裾换了柔软的丝质衬衣,床头夜灯的光线很暗,他的脸一般沉浸在黑暗中,光线以高挺的鼻梁为分界线,将面庞映得格外柔和。
曹丕的手指在屏幕上一滑一滑的,夏侯尚在屏幕里就这样长上了猫咪胡子、小狗耳朵。
他说:“我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啊。”声音懒洋洋的。
夏侯尚哼哼两声:“那小子力气太大,玩了半天沙袋,还非要我教他玩枪。”
曹丕想起那个场面有点想笑,他坑了夏侯尚一把,还觉得怪得意的:“我以为你们会去城外待一整天。”
“你不在,”夏侯尚拖长声音,“我们带着个臭小鬼去西边有什么意思?”
夏侯尚转身似乎是也将灯调暗了,头发散开应该也是躺下,盯着曹丕的脸看了半晌才说:“曹二公子是大忙人。”
“少来。”
这样两个人就好像隔着手机并肩一样。夏侯尚忽然说:“你妈妈和弟弟是不是都歇了,要不今晚你出来吧?”
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找我做什么?”曹丕故意这么问。
“我就说带点酒过来看看你,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大不了睡你家。”夏侯尚坐起来,似乎真的要从他那边过来。
喝点酒也好,曹丕想着,今天见了太多故人,尤其是小孩,他需要喝点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夏侯尚是一个很好的陪客。
“咚咚——”就在夏侯尚起身的时候,曹丕这边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是谁?”曹丕起身。
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透出走廊的光线,穿着睡衣的少年影子在地上被拖得很长:“二哥。”
“子建?”
夏侯尚在手机里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疑惑:“嗯?”
“怎么了?”曹丕翻身下床。
“换了床,睡不着。”曹植抱着几本书和本子站在门口,还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手电筒,“来看看二哥睡了没有。”
“先上来吧。”曹丕掀开被子一角,还没忘记拍拍枕头。曹植几乎是立刻就爬上了他的床,都快把“今晚一起睡”五个字写脸上了。
“是四公子吗?”夏侯尚丧气地问。
“嗯,回头再约。”曹丕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夏侯尚看见那边,曹植的脸从曹丕肩头看过来,大眼睛似乎能穿透屏幕,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那就明天。”夏侯尚不甘心地要他一个承诺。
“好。”曹丕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曹植等他挂断了才问:“是夏侯先生吗?”
“嗯。”曹丕挂断视频电话,才反应过来这称呼好生分,他们家认识的人里,夏侯先生和曹先生太多了,不叫名字分不清楚,“你也可以叫伯仁哥。”
曹植动了动身子,躺下,没叫,专注把玩那个小手电筒。
曹丕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们在许昌的时候爸爸买的?”
曹植飞快地点头:“好久没用了。”
曹丕想起来,他们还住在许昌的时候,爸爸正在打黄巾,他和子建经常睡同一张床,躲在被子里打手电筒看杂七杂八的书,好多都是从父亲的书房里拿来的,看到半夜再放回去,乐此不疲。
主要是曹丕在看,偷也是他负责,至于曹植,那时候还不认识几个字,他只是喜欢和哥哥一起熬夜。
曹植点亮小手电,把被子罩在头上,轻声说:“哥,我要给你看我最近写的几首诗。”
可惜曹丕已经长到十八了,比父亲还高,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全身缩在被子里,他趴下凑近曹植的时候,被子里一片漆黑,呼吸都快缠在一起,热气都能吐到彼此的眼睛上。
被子兜头一蒙,哥哥的香气将他包围,初来乍到的不安和舟车辛劳这时候才算真正消融,家的味道重新回归。曹丕被他拿出来的本子吸引住了,正翻开一页,让他用电筒照亮,就着他的手细读,曹植不由得将头靠在他肩上,脸颊蹭着哥哥柔软的睡衣。
曹丕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直起身子,不自然地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我去给你拿个枕头。”
“我不需要。”曹植一时只想让他先看诗,不想让哥哥从只属于他们温暖的小帐篷离开。
“那用我的,总行了吧。”曹丕拉来自己惯用的枕头给他靠着。
这个枕头也满是哥哥的味道,还有他头发的馨芳,曹植满意了,安静地趴了下来,等待哥哥阅读。
“哥,你觉得怎么样?”良久,曹植期待地问他,这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几首,还没来得及寄给父亲,他只想先给哥哥看。
曹丕沉默片刻才说:“大有长进,子建。”
岂止是大有长进,作为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他的子建简直就是文学天才。
几首小诗虽然不及正统的诗赋,却新鲜秀美,多数描述日常生活,却能将景致描写得翩跹明媚,又符合孩童的心境。
曹丕认识到了,自己文才的确不如曹植,父亲也定是更喜爱曹植的,心里陡然泛起一阵酸涩,反复阅读眼前的小诗,却难以从纸上移开视线,他是真心喜欢这几首诗。
“还有呢?”曹植吐息灼热,焦急地等待着更多来自哥哥的赞赏,恨不得曹丕能逐字逐句给他念一遍,这样他好和哥哥说更多,再聊聊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由得有点口干,舔了舔嘴唇,曹丕也感到越来越热了,他率先将被子从头顶掀开,结束了这场迷你沙龙,外面清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像汹涌潮水将暧昧的温度拍打得无影无踪。
“真的很好。”曹丕只有这几个字。
曹丕也亲手掀开了曹植想要重温的旧梦,他仰面靠在床头,状似无意地翻看着那本本子,后面有几句,似乎还未成全诗,只是积累一些文字意象,如香草、棠棣,曹丕正要读,曹植忽然从他手里把诗本抢走了。
“后面的那个不算。”曹植赌气似的和他挤在一个枕头上,“二哥最近有写新诗吗?”
曹丕沉吟半晌:“行军的时候繁忙,没写什么。”
“给看一看,就看一看嘛。”曹植抱着他冲哥哥撒娇。
曹丕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从床头取出诗稿来,纸页不太规整,行军路上难免雨淋风打的,他们一路北上,一直到打下邺城,才算有了落脚点。
“载驰载驱,沐雨栉风……
“载主而征,救民涂炭……”曹植轻声念出哥哥的诗文,手里的诗稿仿佛还带着铁锈的味道,褶皱的纸页一定浸泡过雨,也像浸泡过泪。
弟弟把诗稿藏到背后去了,曹丕只好百无聊赖地捻着发梢,曹植和他面对面躺着,在黑暗中眼睛闪闪发亮,满眼都是幻想中,哥哥骑在马上的样子。
“我以后也要和爸爸一起出征。”曹植说。
曹丕捻着发梢的动作一顿,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头发从手中滑落,又变成两条流向不同的小溪:“军中很辛苦的。”
“我不怕,”曹植认真地看着他,“我想为哥哥,为爸爸分忧。”
曹丕没有说话,嘴唇紧紧地抿起来,是他在思考的习惯性动作,他不想这么早就提起他们以后的结局。
还是说子建这时候就已经想要……
“我可以留着它们吗?”曹植把诗稿抱在怀里宝贝得不得了。
“好。”曹丕无奈点头,反正他已经备份了。
曹植把小脑袋伸出被子,明显有点落寞,他只得到了四个字,本以为二哥会好好地夸一夸他,和他聊到天亮的。
说完曹丕就闭上眼睛,装作自己已经困乏:“就在这睡吧,子建。”
就等着这句呢,当然正好合了曹植的心意,他来就没打算回去。
曹丕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动,曹植将身子面对着他,睫毛上痒痒的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在冲着他的眼睛吹气玩。
“子建。”他闭着眼睛警告。
“哦。”曹植悻悻地放下了数他睫毛的手。
曹丕觉得都这么大了,还和弟弟一起睡很别扭,但一想到曹植再过几年到曹彰那个横冲直撞的年纪,就再也不会粘着哥哥了。
第二天一早,曹丕总感觉有东西压在自己身上,看着紧紧搂着自己腰的小不点,无情掰开下床。
曹植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问他:“哥你要出去吗?”
“嗯。”
“去哪里?可不可以带上我?”曹植坐起来揉着睡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