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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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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曹丕又一次看见火光。
火焰反复舔舐着旗帜与营帐,战马嘶鸣,惨叫不断,空气中满是皮革燃烧的腥臭,耳畔是油脂噼啪的爆响。
“父亲,父亲!”曹丕举目四望,目之所及只有浓烟滚滚。
曹丕借着火光摸索到了自己的马,几乎是机械地骑上去,营帐倒塌早已辨不出方向,只知向外奔逃,火舌在身后扯他的脚踝,似乎有着人手的形状和皮肤。
前方一骑白马劈开火海,向他的方向跑来,曹丕认出来,那是哥哥曹昂的马!
“阿兄!”十岁的他大喊着,被烟呛得咳嗽。
“子桓!”他的大哥曹昂牵住他的缰绳稳住马头,“先跑!别回头!”
曹丕点点头,他的马带着主人向前,可是曹昂与他越来越远,似要往营中去。
他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问了一句弟弟:“可有看见父亲?”
曹丕呛了烟,只能趴在马鬃上摇头,粗粝的毛发磨得他眼睛生疼。
曹昂没再说话,喊了一声:“走!”他忽然重重地鞭打了他的马,马扬起四蹄向外飞奔,曹丕险些没坐稳,他回头想要叫住哥哥。
阿兄,你呢,你又要去哪?
他只看见兄长冲入火焰中的背影。
曹丕突然惊醒。
怎么会突然梦见宛城?
死人也会做梦吗?
魏文帝已然崩逝,曹丕以为自己要么能在首阳山地下安然长眠,要么得了解脱做个孤魂野鬼,没想到他又一次睁开了眼。
上一辈子他已经很久没回忆起宛城一役了,他记得那是建安二年的事。
他坐起身来,枕畔有个砖块,他碰了一下,表面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建安九年,正是父亲刚刚大破袁绍,曹家一行势如破竹,攻下邺城的那一年。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十八岁?
上一世方士说他能活到八十岁,结果只活了四十年不到,怎么,这是要他把剩下的四十年再活一遍?他不是已经通过熬夜把那一半命补上了吗?
曹丕摸索着下床沐浴,镜子里映出他十八岁的样子,未束起的长发才垂到背心,遮住轮廓显得脸颊消瘦,鬓角还没有白发,眼睛狭长,眼角尖尖像鸟喙,总是由下而上抬眼瞧人,眼珠黑浸浸,母亲最不喜欢他这样盯着她看。
他的眼皮和嘴唇都薄得像被刀锋掠过,曹丕从小就知道自己不算讨人喜欢的小孩模样。
热水从头顶经过皮肤,从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流走。衣帽间里有朝服也有常服,新生的时代与他记忆中有许多不同之处,他不愿让人发觉自己一无所知,暂且束发戴冠,换上朝服,那个会震动的发光砖块他还在学习用法。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死后的世界,还是重生?如果真是重生,他为什么没有回到生命的起始,而是直接到了十八岁?他没能救兄长,没能提醒父亲,重活一次也无济于事。
他拉开窗帘,刚刚经历过战火的邺城很安静,听不到鸡鸣,路上只偶尔匆匆掠过三两行人,近处是一片葱郁的别墅区,能俯视秀丽的花园。
远处能看见几幢高耸入云的大楼,写着袁字的灯牌在他们入城的那一日就被军士拆了下来,现在里面应该空空如也,该跑的应该都跑光了。
曹家在邺城的居所就是袁绍的老宅,袁家资产雄厚,居所富丽堂皇,是中式传统庭院风格,光是会客区就有二进庭院,后区才用作起居,还有人工湖和下沉式花园,如今统统换了主人。
他才一下楼梯,便有仆从迎上来说道:“夏侯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夏侯公子……难道是夏侯尚?这人也算是他前世的好友。
曹丕来到前厅,果然看见夏侯尚坐在落地窗前,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还挑染了两撮红毛,穿的也是五颜六色的便服,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看清他之后,吓了一跳:“司空不是走了吗,你还穿这么正式?”
曹丕歪了歪头:“父亲不在?”
“曹司空去往南皮追袁谭残部,”夏侯尚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递给他,“战报已经出来了。”
曹丕拿过那个平板,上面最显眼的一条就是自己的父亲曹操于官渡大败袁绍之后,进军邺城的消息。原来这世界的战报能昭告天下,他触摸了那一行文字,平面上跳出了曹操的照片。
父亲……曹丕抚过平板,那上面的曹司空头发茂密乌黑,浓眉下是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下巴上有修剪得宜的髭须,黑色军服配红色领带,正站在公众面前,陈述对邺城的承诺,不动兵戈,安抚民心。父亲看上去那么意气风发,目光炯炯,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司空的威仪。
曹丕翻看战报,建安二年,父亲由官渡一路北上,与邺城本地氏族达成合作,屯兵养士。他现在出发征讨残兵,邺城暂且由荀令君代理统辖。
“你爸不在家,你还不回我消息?”夏侯尚坐到曹丕这一侧,见他一直不说话,用肩膀碰碰他,“你都不看手机的?”
曹丕闻言看了看手里的另一块屏幕,确实有不少未读信息,备注是夏侯尚的那个给他发了好几条枪械照片,还有跑马场、猎场之类的。
这人坐在他身边还在自言自语:“荀令君现在可忙了,肯定管不到咱们。曹真那辆越野刚改装好,要说袁家真是会享受,光是留在这没带走的跑车就有几十辆,你知道他的,他肯定忍不住想等你试试,这次换的引擎比之前的厉害……”
“今天恐怕不行。”曹丕看着手机,上下滑动了半天才说。一旁的仆从端上早餐盘,上面是吐司和鲜水果。
“有事啊?”
“我母亲和弟弟要搬来。”曹丕咬了一口面包说。
手机上那个名字显示:曹植。
属他发的消息最多,从打包行李开始一直到最近一条:
“二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看到新闻了,父亲说我们以后要去邺城居住吗?那岂不是终于可以天天见面了!”
“车队可能要走两三天,你在邺城住得还习惯吗?”
“我们明天就到了!”
最新消息是昨晚,而他一条也没回。
“卞夫人吗,还有你三弟四弟?今天就到?”夏侯尚从他的碟子里蹭了一块甜瓜,“我和子丹说一声,我陪你一块去接他们吧。”
曹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父亲攻下邺城后,大有把此地作为大本营的想法,他印象中,子建这个时候才十三岁,和母亲一道从许昌过来,初来乍到,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前去接应。
不过……要怎么回复曹植来着?脑海中对新奇物品残存的印象和上一世的记忆在打架,幸好夏侯尚没怀疑他怎么突然不会用手机了。
他们这个年纪还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需要担心父亲和叔伯们在打仗间隙什么时候突然回来,要么就是思考如何玩耍更刺激。
曹操家眷的车队在正午之前抵达,一串黑色的轿车在门前排得很长,兵士和仆从忙着搬运行李、收拾住处,曹丕站在最前面,等待母亲乘坐的那一辆行至面前。
“母亲。”他恭敬地喊了一声,周围的仆人也忍不住抬起头张望,想要一睹这位过去的大明星、如今司空夫人的风采。
卞夫人戴着纱帽,只对他浅浅地笑了笑,没有扶他的手,当着众人的面,甚至不愿意抱一抱大儿子。
“邺城一切还习惯吗?”卞夫人轻生道。
“尚可。”
“那就好。”
无非是起居日常的些客套话,一般的母亲问问也就罢了,可他是曹操的儿子,再说这些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关爱街上路过的小狗。
“母亲舟车劳顿,房间已经为您收拾出来了。”曹丕向后让出路,遣人去送了母亲,母子两个连对视都没有。
他转而看向车门,一只少年的手臂紧跟着伸出来,紧接着是一双与父亲极为相似的明亮眼眸,与他四目相对。
曹植,曹子建。
曹植看见他似乎愣了一秒,一只脚踏在地上,不知道要不要出来,曹丕干脆向他伸出手,曹植却突然一把将手放到他掌心,还握住了兄长的手腕,接着他的力向他扑过来。
曹植头发只束了一半,更多的披在肩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衣,怀里一堆书册,一看便知是路上解闷用的,随着他下车的动作,从他膝头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
“二哥!”
这一声太清亮,让曹丕险些恍惚,这真是我的弟弟吗?
“子……”他话都没说完,便被抱了满怀。
曹植头埋在他怀里,也不管人来人往地看着,手搂着他的腰,声音从他胸腔传到耳朵里:“二哥,我好想你。”
曹丕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回手抚了抚弟弟的脊背,把母亲的客套转移到了这里:“一路上顺利吗?”
曹植还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从许昌到这很快,一路上出入口都有父亲的士兵。倒是二哥,一定征战辛苦。”
曹丕从前就不常回应子建这么热情的表达,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抱了一会见曹植还没有松开的意思,只能拍拍他的手臂提醒他。
曹植似乎在他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和记忆一般无二,曹丕记得他走的时候曹植才五岁,或许四岁?转眼间就长到了他胸口,浓眉圆眼,继承了父亲如朗星般的神采。
曹彰这个时候才钻出来,只顾着玩手机,看见他也不过是一声:“二哥好。”
他看见一旁的夏侯尚却精神一振:“伯仁哥!”
夏侯尚一把搂住他脖子:“臭小子!才看见我呀!”
曹彰被他夹得哎呦直叫唤:“一路上一直被妈看着,我都快闷死了!”
曹彰和夏侯家的几个兄弟关系一直不错,此时缠着夏侯尚问:“你们去打枪那个地方在哪?”
夏侯尚回头看了一眼曹丕,给他使了个眼色:“我和你二哥正准备……”
曹丕说:“你们两个去吧。”
曹彰开心得蹦了起来,夏侯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神在他和他弟之间转了一圈,终于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