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文豪皇帝既想死又想去洛阳》银龙金鱼

19、名医之疑 悔不该杀那

　　曹操的头风又发作了。

　　父亲被人从车里扶下来，头上缠着布条，满脸的痛苦。卞夫人指挥大儿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曹植和曹彰都跟在母亲身后，和哥哥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华佗很快赶到，打针、针灸、速效止疼药都用了一遍，卞夫人在一旁时不时换水，给曹操擦洗额头，足足折腾了一天，他才勉强歇下，躺在床上眉头紧皱。

　　曹丕等几个儿子不敢走远，在父亲卧室外办公，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以便随时听令。至于等着汇报的下属都让他们去更远的前厅外候着，曹植脱了军服外套，扯开领带，腻腻歪歪地凑过来。

　　“路上发生什么了？”曹丕问他。

　　曹植摇摇头：“打仗的时候，父亲也说偶尔头痛，就吃止痛药，那时候都熬过来了，谁想到，回程路上，发作得这么厉害。”

　　“看过大夫吗？”

　　“没有，一路撑着回来，父亲信不过外面的医生。”

　　几个佣人捧着一个砂锅小心翼翼地端来敲门，里面的人让她们进去，原来是连熬中药的办法都用上了，曹丕从门缝里看见里面情况，也跟着进去，卞夫人侍立在侧，华佗正在收针。

　　曹丕在床边坐下，佣人盛了药汤递过来，原来是他挡住了侍疾的位置，曹丕想要起身换母亲来，又觉得太刻意，曹操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在此时睁开眼睛，静静地望向他。

　　他只好在父亲的目光下接过药碗，递到唇边吹了吹，舀了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再喂给曹操，苦得他差点皱起脸来。

　　他从前没做过这么亲密的事情，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曹操像一只病弱的狮子，眼睛里没了平日的神采，眼皮疲惫地垂着，只有这时候影子才能勾勒出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

　　他的睫毛也很长，曹丕发现了一处自己和父亲相似的地方。

　　曹植在身后轻声叹息：“要是这时候能再有一篇好文章就好了。”

　　曹丕端着药碗，回头不轻不重地白了他一眼。

　　上次那回那是《讨贼檄文》！是骂咱们家的！

　　他转而问医生：“司空现在情况怎么样？”

　　华佗回答：“已经基本稳定，我已经为曹司空开药止痛，后续还要靠中药慢慢调理身体，减少发作的频率。”

　　曹操在此时睁开眼睛，淡淡说道：“这个病，可有根治的办法？”

　　华佗面露难色：“司空的头风可能是神经性头疼，也可能是……脑肿瘤。如果要根治，至少需要开颅手术确定病因。”

　　开颅手术！

　　曹丕听见卞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弟弟们也神色复杂，曹操本人躺在床上，若有似无地轻笑：“华先生，我猜，这开颅手术，恐怕不是百分之百成功吧。”

　　华佗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没有任何一场手术能保证成功……”

　　“哈哈哈哈哈哈！”曹操忽然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华先生不愧神医之名，我这头痛症持续了好多年，平时发作起来，时常要吃各种品类的止痛药，华先生特制的麻沸汤，喝了却立刻见效！”

　　他一把夺过曹丕手中的汤药碗，掷在地上摔个粉碎。

　　“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药汤，里面究竟有什么！”

　　瓷碗摔裂，药汤洒了一地，曹操下令：“来人，把这里给我围起来，不许进出，送这汤去检测，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同！”

　　曹丕和两个弟弟立即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几个亲卫军士进来收拾，将卧室门口守住，华佗也被人控制住了，不住地辩解，眼神望着曹丕，向公子求救。

　　曹丕见父亲又闭目养神，斗胆说道：“父亲，行医的事，我们都并非专家，或许有什么药物是我们都没听闻过的，儿子再去帮您多寻些名医来，让他们互相探讨，出治疗方案，您看怎么样？”

　　“医术的事，我知道你们都不懂。”曹操淡淡笑道，“可是有人懂得，还喜好此道呢！”

　　喜好医术？谁啊？

　　曹丕怎么也想不出是谁，在父亲的高压下，他再想相劝也无济于事，父亲决定的事，没人能劝止。

　　不一会，士兵敲门，应该是检测结果加急送来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药物，只是有一种止痛药常用的成分，它的含量出奇得高。

　　原来如此，对于长期依赖止痛药的父亲，麻沸汤怪不得有奇效，药劲太猛了。

　　曹操拿到检测结果，看向在角落里已经跪了快大半夜的华佗：“止痛药有哪些成分，想必华先生比我清楚。”

　　他看向屋里一群曹家人，将检测结果甩到众人面前：“若是长期交由他调理，怕是我这一生都要为此人所制！”

　　华佗一下瘫倒在地：“没有！我绝无此心！司空明鉴！草民一心只为治病救人，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啊！”

　　曹丕看到那份检测结果明白过来，止疼药中有一种一成分绝不能过量，如果滥用，可能以后都会产生依赖。若是一直允许华佗帮父亲用这种方式调理身体，或许父亲也会染成习惯。

　　可是……那他的头痛怎么办？

　　“拉下去，将此人就地处决！”曹操一挥手，决定了他的命运。

　　“父亲！”曹丕猛然磕头，向前膝行两步趴到床边，抓住父亲的衣袖，“下定论未免为时太早！华先生或许只是判断失误，罪不至死啊父亲！”

　　曹丕抱着曹操的手臂：“儿臣会为父亲寻找别的名医，父亲今日身体不适不宜决断，华佗在百姓中声望甚高，还请冷静三思！爸爸！”

　　曹操突然翻身下床，曹丕险些被掀翻在地，曹操冷笑道：“你这人用心狡诈，居然还诱骗子桓将你召来，为你说话。难道杀了这一个无能鼠辈，天下就没有能人志士了吗？来人！拖出去！”

　　曹丕眼睁睁看着兵士将华佗拖了出去，他的药箱还在身上挂着。曹丕又回身恳求父亲，此时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猛然起身，毫不在意背后喊声，从卧室冲了出去。

　　一出门就听见华佗的喊声：“曹操！你怎可如此肆意滥杀！日后谁还敢给你治病！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司空！陛下！苍天无眼啊！”

　　曹丕沿着回廊一路跑到外面，终于看见了那几名军士刚把人拖到府里湖边，华佗身上的药箱在拉扯中已然凌乱，他们正要拐出角门，曹丕怒吼一声：“谁让你们杀的，此人还没审讯清楚，先带去下狱！”

　　几个军士认得他是公子，听到这不同的命令，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已经摸了枪出来。

　　“我都说了不许杀！”

　　此处已经快到曹府办公区域了，大门外站了许多等待给曹操汇报的臣属，层层叠叠一群黑影子，听见内院的响动神色各异，向这边望过来，曹丕也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听见一声枪响。

　　华佗失了生气的身体向后倒去，飞溅的血液在半空中划成一道弧线，以一个不可能的姿势，身体扭曲地折在回廊道栏杆上，双眼还不甘地望向头顶的星空，血洞像一张额上的巨口，红的白的向外涌出。

　　到底还是来不及了。

　　父亲的决定，没人能改变。曹丕看见他那个药箱子磕在砖石上，里面的东西纷纷扬扬洒了一地，许多手稿从里面飞出来，席卷了天空，成为那道鲜红弧线的背景。

　　是曹丕想要，但他没写完的《青囊经》。

　　曹丕的脚自己动了起来，要去抢那些手稿，能救一点是一点。

　　在碰到那些纸之前，他的身体先撞到了冰冷的湖水。

　　邺城冬日，湖水虽然仍未结冰，足够冷得刺骨。

　　扑通一声，冷水席卷了他的头颅，空气被褫夺，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一切噪音都被隔绝在外，视线里只剩下沉重湿冷的浓绿。

　　在这样的寒冷中他反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华佗在生命的尽头，本能地喊出他认为能庇护他的称呼。

　　陛下。

　　他想到那个喜欢医术的人是谁了，只要望向许都的方向就一定会想到的那个人。

　　他还想到了一个，一个太医——曾经刺杀过父亲的，吉平。

　　他没有见过此人，只听府里人偶尔说起过司空曾经险些遇刺，就是因为有太医给他下毒。

　　他不该试图阻止那场瘟疫，更不该试图插手父亲的病，曹丕突然意识到，是不是因为他想从自己的命运里修改一些东西，想要自己的朋友在自己身边留得久一些，所以才导致了今天这个结局。

　　什么都没变，父亲还是要杀华佗，仍然被头风折磨，可是你，倒霉的曹子桓，你却要死了。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眼睛，灌进他逐渐停摆的大脑，被打湿的纸页在周身缓缓旋转，像大片的雪花。

　　这一世没有任何成就，在自己家的湖里，像一只溺水的野猫那样结束了生命。

　　他伸手想要向上游动，却离岸上的光越来越远，意识一点一点地远离……

　　有什么东西在拉他，将他往上拽。

　　曹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皮，模糊的水光里，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