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文豪皇帝既想死又想去洛阳》银龙金鱼

18、东征海寇 贱妾茕茕守

　　这次父亲东征海寇，不仅仅是为了平乱，他带了比预估多了一倍的的人，曹丕猜测，极有可能是为了顺势打击辽东的公孙度，为日后攻打塞外清除后方敌人。

　　可惜他现在完全被父亲排除在外，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曹操让母亲卞夫人和弟弟都随军，只留下他和守城的官员，最让曹丕难受的是父亲还停了他的卡，日常用度都走家里，玩乐当然更不允许。

　　把父亲和弟弟都送走，曹丕回城后连公务都不剩多少了，他从曹司空的长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富家少爷，现在只能过问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连他去不去办公都没有人在乎。

　　不，还是有一个人在乎的——

　　崔琰。

　　曹丕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把玩玉佩，听见敲门声，规整的三声。

　　崔琰不请自入，看见他百无聊赖，居高临下地说：“公子近日为何十分怠惰？”

　　明知故问。

　　“我现在被父亲惩罚思过，如果老师是想看我的笑话，大可从外面就能听到全部来龙去脉了。”曹丕压根懒得装了，淡漠地说。

　　崔琰并不恼，知道他怪脾气就这样，反而在他沙发上坐了下来：“正因如此，才更应砥砺自身，培养德操，至少要将司空教诲铭记于心，当然如果公子决定以后都当个闲人活着，那当臣没说也无所谓。”

　　曹丕耳朵动了一下，停止了手上把玩玉佩的动作，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老师……您是什么意思？”

　　他态度转变得过于明显，是因为闻到了崔琰有规劝他的意味，就像猫只有闻到人手上有食物才会任人抚摸，一旦发现没有食物立刻就会变脸。

　　他这样的举动当然被崔琰看在眼里，尚未成熟的野兽还没像父亲那样学会戴好面具，真实意图暴露得甚至有些幼态。

　　崔琰说道：“公子若有理想，必须约束自己，游猎太过，纵情恣意，这些事众人都看在眼里，公子还怎么锻炼才干、收服人心？”

　　“我已经很久没出去了！”曹丕不服气，他上次出猎还是月余前呢。

　　崔琰冷笑：“那于林苑射鹿的是谁，难道公子要说是有人传谣吗？”

　　曹丕不说话了，那确实是他，在父亲回来之前得意忘形了。

　　崔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很讨厌这个虚张声势的小公子，他见过许多人被直白点出不足，有的人会真的一笑置之，有的人会记恨在心，还有的人会故作大度，而曹丕，只是被劝谏两句就垂头丧气，还把不服写在脸上，欲争辩又没道理可讲，只能气哼哼地听着。

　　说他笨他好面子，说他机敏他又懒得虚与委蛇，崔琰上前将一封信交给他：“公子有空的时候请读一读，我要说的话，都写在里面。是否采纳，是您的选择。”

　　曹丕等他自行出去才打开那封信，信的文采不错，都是书面用语，用词委婉，然而大意就是让他不要再出去狩猎了。

　　“这个崔琰！”他气得站起来，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曹丕锁上门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我看他就是看我犯错了来落井下石！”

　　他对着空气骂完，又回头把这封信拿起来读了又读。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崔琰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已经犯了错，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挽回父亲的心，他不能坐以待毙了。

　　他恐怕要牺牲很多东西。

　　他回房间把自己用过的弓和箭都收集起来，连带狩猎用的马鞍，都一并堆在前厅。

　　曹丕在一个抽屉里摸到了打火机和一盒烟，葡萄爆珠，好像是从伯仁那顺手拿的。

　　他点亮火星，点燃了弓箭。弓箭都是木质，很快熊熊燃烧，引得佣人都轻声惊叹。

　　“等我掌权……不，等我再强一点，看谁还敢管我爱好什么……”他拨弄着那个打火机，火苗在掌中一明一灭。

　　崔琰不知什么时候从公务中脱身，站在他身后：“公子诚心，令人敬佩。”

　　曹丕咬紧牙关，回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垂眸乖顺的表情，眼中泫然欲泣，两汪泪花盛在细长的桃花眼里：“多谢老师劝谏，我……我发誓，以后绝不再多碰这些游猎玩物，还请老师……原谅我先前失礼，我……”

　　他拉住了崔琰的衣角。崔琰面上仍旧严肃：“知错能改就好。”

　　他看见曹丕假装拭泪，实则一滴也没有。恐怕背后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次，表面上还如此恭谨，七分假意下掩不住那三分真心，露出不懂得约束的贪婪，像顽劣幼崽的虎牙。

　　而崔琰自认自己要做的就是强迫他把本性里的牙齿收起来，同时成为主君的缰绳和皮鞭，不能容忍他肆意妄为，他自认这是一个臣子毕生的追求，竟然在曹丕这个地位尴尬的公子身上找到了雏形，对方的服从就是对他最高的报偿。

　　曹丕不知道崔琰在想什么，他看着熊熊烈火，他自幼就喜爱的一切，逐渐软化、断裂，直至化为灰烬，好像与狩猎那一部分快乐的记忆也随之剥离，割去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入夜，曹丕睡不着，躺在床上摆弄着那盒葡萄爆珠，久违的气息在唇齿间弥漫，他上次学会了之后好久没再碰过，那时候觉得又甜又辣，这次却轻车熟路。

　　他打开落地窗让烟味散掉，自己坐在露台上，觉得干抽没什么意思，又去取了一瓶酒，搬来吉他，这个乐器他没怎么碰过，但他学什么都很快，不一会就上手能弹。

　　他练习的调子很简单，只是单纯地想让夜晚别太空，至少有个声音陪伴他，他弹的是燕歌行，弹了一会，干脆自弹自唱。

　　歌词他自己写，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或许还能算上一个月亮。他披上一件外套，深秋的露水能打湿他垂肩的头发，拿出来写诗的纸不一会就微皱，像是落了一层泪。

　　他嘴里横叼着一支铅笔用来记音符，手里的钢笔用来写词，曹丕自己的声音偏向低沉清冷的男中音，吉他声轻盈灵动，他本想录下，写起诗来就忘在了脑后。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满头星河洒了他一脸一身，坠入窗前的湖水，天与水上下一色，一同沉入流淌的星光里。曹丕手边堆了三两个烟尾，还带着微微的濡湿，当时夏侯尚拼着和他翻脸的可能，也要当个宝物去衔上一衔。

　　诗有了个初稿，他把钢笔丢在一边，仰头灌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烧得面颊绯红，却烧不散心口的郁气。

　　父亲现在在哪儿？在军营里和将领们议事？还是和子建、子文谈论战局？又或者是深夜偷袭海寇？有没有偶尔想起，那个被他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城里的儿子，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没有。

　　他把酒杯放下，重新抱起吉他，这次没有再唱，只是随意地拨着和弦，苍白的手指在琴上游走，琴音在夜色里流淌，像他此刻无处安放的思绪。星辰不语，风也寂静。

　　属于曹子桓的夜晚很短暂，白天就显得漫长多了。

　　他除了勤勤恳恳，没有别的选择，每天在崔琰面前装得品德温良，好像真的要重新做人。

　　父亲出征海贼的过程比他想的要顺利，他猜测或许是因为东面的情况没北方那么复杂，光是从每天的战报上就能看出来，进展比灭高干还要快。

　　曹植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时不时拍一拍路上遇到的风景，只看消息还以为他是出去春游的。曹植看上去像个文弱公子，真正杀敌打起仗来毫不含糊，尸身血海都不惧。

　　曹丕点开和曹植的消息窗口，除非必要他很少回复弟弟们的消息，曹植还是很喜欢一直给他发，把他当备忘录，有时候也当诗句记录本。

　　曹植：二哥，我看到你公开的《燕歌行》了。

　　曹植：想听你唱。

　　他又发过来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狗表情。

　　曹植：我走了这么久你有想我吗？

　　曹丕不知道如何回复，他第二天酒醒了之后再看前一日的诗有些……多情。他又觉得写得还不错，不愿再改，还是公开了。

　　他其实更想让父亲看到。

　　曹植：……我很想你。

　　曹丕心念一动，那点作为兄长的矜持软化下来，回了一个“嗯”。

　　他抬头看窗外，梅花枝头落了一层薄雪，他们走的时候还是初秋，现在已经入冬了，时光流逝得不知不觉。

　　父亲归来的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传来的。

　　曹丕正在崔琰的监督下核对粮库账目，眼睛盯着屏幕，电话响了起来，是军中的传令官：“曹司空大军即将回营，先遣军三日内抵达，预计半月之内大军全部返邺。”

　　没有更多的消息，说明东征的收尾也取得了胜利，父亲心情应该不错，曹丕可以安心筹备犒赏，至少不会踩了爸爸的尾巴倒大霉。

　　十几天之后，大军回营休整，该犒劳的犒劳，该清点的清点，父亲身为主将，他和弟弟们的车队却迟迟没和前锋或中军一道回来。

　　曹丕心头隐隐不安，早早来到府门口等候，没等到父亲作战时那辆机动战车，而是一辆纯黑色的商务。

　　母亲从副驾驶露出脸，摘下墨镜，冲他喊道：“子桓，快去把那个神医华佗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