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文豪皇帝既想死又想去洛阳》银龙金鱼

17、雨夜之争 曹操要试一

　　他接起听筒，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对面传令兵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点背景里的雨声：“子桓公子，曹司空请您现在立刻赶来城西大营。”

　　“明白。”曹丕先应了，后又问，“曹司空可说因为何事？”

　　“此为军令，请公子速来。”传令兵没有正面回答。

　　电话挂断了。

　　曹丕心中忐忑，急忙跳下床，连衣服也来不及换，睡衣外面披上大衣立即下楼，险些忘记拿车钥匙。

　　初秋的邺城夜晚已经微冷，从口中呼出来的气在伞下化作一团一团白雾，曹丕开车抵达城门口，道闸紧闭，门卫挡在他车前挥手。

　　“司空有令，宵禁时间任何人不得出城。”门卫提着灯立在车侧面，脸掩盖在军服雨衣面罩下，公事公办地说。

　　曹丕将车窗摇下，雨声骤然清晰，他露出自己的脸：“是我，司空有紧急军令，我必须现在出城。”

　　那门卫身形一晃：“子桓公子！”

　　他将面罩拉下来，曹丕瞧着眼熟。

　　“你是……”他眯了眯眼，借着门岗昏黄的灯光和雨幕，他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人了。

　　这是那个陪他去征辟司马懿的小警卫员！

　　“你怎么会在……算了来不及问这些了。”曹丕捶了一下方向盘，车灯闪烁，照亮车前珠帘一般下坠的雨丝，“我接到的是司空的密令，这种情况可以违反宵禁！”

　　“可是、可是！”那守卫看向左右，咬紧牙关，似乎忍不住要说什么。

　　从后方来的另一道车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远光灯晃得二人同时抬手挡住了眼睛。

　　这个时间，到底是谁？还有谁会来，难道……

　　还有另一个接到密令的人？

　　他认出了对面那辆白色的跑车，一个飘逸停在他身边。

　　是曹植的。

　　车窗降下，果然露出了曹植的脸，他停在另一条车道上，按了一声喇叭。

　　岗亭上露出另一个门卫的脸，那个人缩回去片刻，很快又提着灯出来，同样也披着曹军黑色的雨衣制服，凑到曹植的车窗旁说话。

　　曹植透过两扇车窗也看见了曹丕，冲他喊道：“二哥，你也要出城吗？”

　　曹丕无声地点点头，与他相识的那个门卫在他这一侧轻轻摇着头。

　　“到底怎么一回事！快说！”曹丕几乎要下车扯他的领子，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吞吞吐吐的！

　　那门卫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轻声开口：“可是司空特地派人来交代过，今夜，两位公子，一个也不许放出城去！”

　　曹丕周身萦绕起一阵寒冷，仿佛冷雨已经侵袭到了他骨子里，令他打了个寒颤，又令他忘记了身体一样，连裹紧的大衣松开都没注意到。

　　“你确定这是司空亲自下的命令吗！”他几乎双目发红，后槽牙紧紧地咬在一起。

　　“是！”门卫也神情痛苦，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经眼角一直没入雨衣中，他满脸都是水，“公子，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曹丕脱力地靠在驾驶座椅背上，发动机仍在嗡鸣，他却不知道开往何方。

　　父亲这究竟是何用意呢？为何不仅要他违反宵禁，还要下两道完全相反的密令？还特地说明了是“两位公子”，父亲也知道这就是针对他们兄弟二人的！

　　到底是什么紧急情况值得父亲如此？不对，到底有没有这道紧急军情？还是父亲仅仅就是要他们兄弟两个星夜抵达？他究竟怎么做才能满足父亲的心？

　　他思考得太深太久，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甚至无意识地咬着指甲，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因此连弟弟那边的争执声都忽略了。

　　他机械地转动着脖子，目光越过车窗前的门卫，看向自己的弟弟，好像这种时候还能从兄弟身上找到一点安全感，或者依靠。

　　他看见那边的门卫已经张开双手，挡在了曹植车前，提灯在他手中晃啊晃，被跑车的车灯照得那点暖黄的光线，只剩地上一个小小的影子。

　　曹丕听见曹植喊道：“我是奉司空的命令出城的，不管是谁，都无权阻拦！”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

　　提灯的玻璃在地上炸开，碎裂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分明，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像寂静。

　　太静了，静得连一点细微的响动都听得见，轮胎在沾满泥水的地上摩擦，碾过血肉时的粘稠，压碎骨骼时的脆响，滚过胶质雨衣时布料的窸窣。

　　曹丕和门卫眼睁睁看着那盏提灯在雨水里闪了几闪，熄灭。

　　白色跑车高速向前行驶，撞断了道闸，溅起的水泼了门卫一身，甚至还从大开的车窗溅了一点到曹丕的脸上，他抹了一点，借着仪表盘的光看见，泛着浅浅的红色。

　　门卫惊恐地看着地面，又转头看向曹丕，声音颤抖：“公子……公子！”

　　难道您也要……

　　曹丕看着手上那一点红，这点红比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更像他脸上的色彩，他谁也没看，双手握住方向盘。

　　他看着曹植远去的车尾灯，在暗夜里像一抹白鸟的尾羽。

　　他已经输了，不管今夜还能不能抵达城西大营，他都输了。

　　“此人按士兵规格抚恤吧。”曹丕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住自己的手，像一具游魂那样说道。

　　他的车向后倒，转了个圈，几乎都快看不见车灯，门卫才如梦初醒，跪坐在自己同事的尸体边，徒劳地喊着：“公子……公子啊！”

　　曹丕没关上车窗，他在雨中疾驰，湿了半张脸置若罔闻，好像这样就能让雨水把淡红色的液体冲刷干净，半边脸上头发黏住脖颈，大衣染成深色，另外半边手还热得不自在。

　　他直接回去了，父亲兄弟都联系不上，回拨原先急召的内线电话也只剩忙音，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所谓的电话都只是他自己的噩梦。他在客厅坐到天明，天快亮了才想起今天还要见人，为了遮眼下青黑特意上了点粉。

　　他根本不用等到宵禁解除，天刚亮，父亲居然回来了。

　　当然是和弟弟们一起。

　　曹丕主动上前为父亲接过大衣，低眉顺目候在一边，曹操倒先开口问他：“子桓昨夜做什么去了？”

　　曹操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一丝笑意，一如寻常父亲，要是没有昨夜的风波，曹丕怕真以为他只是寒暄一番。

　　曹丕声音平稳：“昨夜我收到军令后因宵禁未能出城，正打算早上出发呢。”

　　他撒谎了。

　　他没敢让父亲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另一道密令。

　　曹彰和曹植跟在父亲身后一道进来，曹彰一身戎装，身上还带着军营里特有的风尘仆仆，曹植则闹着要去换衣服。

　　曹植问曹丕：“二哥，你昨晚怎么没出城？我到了营寨，父亲还问起你呢。”

　　父亲一定全知道了。曹丕尴尬地吐出两个字：“宵禁。”

　　曹操神情立转，忽然变得声色俱厉：“子建倒是赶到了大营。而你，莫非是拿军令当儿戏？”

　　“孩儿知错！”曹丕膝盖一软连忙跪下，百口莫辩。

　　“给我回去思过！这次的会议你不用来了！”

　　曹丕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父亲带着弟弟们绕过自己，走向前厅。

　　再弥补已经无济于事，父亲费了这么大劲让两个儿子竞赛似地跑过去，自然不是为了坐趟顺风车。

　　东征大军即将开拔，曹操要回城召集谋士商讨后勤的调度、粮草辎重的运输，有好几天的会要开，子建、子文都有种兴奋感，这是他们头回参与议事，唯独少了哥哥。

　　曹丕被关在家里不能参与公务，只能日常起居加倍小心，晚餐前好不容易得到个空闲，怀了将功折罪的心，随口提起：“爸爸，您不在的时候，我招揽到一位名医华佗，就在府中，您若是有空，愿不愿意请医生看看您的头痛症？”

　　“华佗？”曹操略有所思，“我听过这人，百姓们似乎很敬仰他，据说医术高明。”

　　曹丕正要称是，曹操话锋一转：“不过你是怎么将他请到的？”

　　“此人……仰慕父亲已久，恰好前来献策，我便让他暂留府上，以待父亲归来。”曹丕又撒了个谎，他现在撒谎的技能和他父亲曹阿瞒一样炉火纯青。

　　曹操似乎接受了他这套说辞：“子桓有心了。”

　　很快他便约了华佗前来诊治，顺便开了缓解头痛的药物，曹丕亲自看着华佗按照行军计划配好了每日服用量，出征的时候一起带足。

　　曹丕庆幸自己还算明智，提前留了这么一手，不知道能不能在父亲那里挽回一点印象。

　　可是禁令仍未解除。

　　这自从他参与政事以来，还是头一遭，以往就算父亲不带他出征，也会把他带在身边的。

　　曹丕只担忧了几天，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什么。

　　他主动去前厅“偶遇”父亲，却看见曹植从会议厅的方向过来，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像是刚说完话，情绪尚未平复，他握住了曹丕的手臂，说道：“哥，父亲同意带我出征了！这次我和子文都去！”

　　曹丕脑子嗡的一声，曹植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转了个圈才钻进曹丕耳朵里。

　　弟弟们都大了……随军也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特殊对待，也不意味着父亲喜恶，什么都说明不了，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曹丕这么告诉自己，而后嘴里这么回应曹植：“好好表现，有什么事多和爸爸说，千万别逞强。”

　　他知道子建一直都想出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