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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疼痛的爱 此人必预汝 ...


  •   来人!快……快去叫大夫!

      哥哥!

      怎么会这样!

      曹丕眼前都是昏花的影子,每一个都在乱舞,每一个都在叫喊,他真想说别喊了,让他静静吧。

      他这是又要重生了吗?

      那样更好,他最好能直接重生到胎儿时期,这样不管是再来一次,还是把自己撞死,都很容易。

      他都忘记自己一开始原本是不想重活一遭的。

      曹丕感觉自己被移动了,身下没了卵石硌人的触感,外面的叫喊声渐息,他终于感觉头痛好了一些,眼前不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些叫喊很快又换成了哭声、说话声,只是离得更紧,父亲头风发作起来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他睁不开眼睛,大颗大颗的圆点在眼底浮现又消逝,像下雨时水里的波纹,投影在漆黑的眼底。

      一片混乱中,他依稀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拍着他,那是一只很有力量的手,掌心粗糙,从他的肩头,隔着衣料,一直抚摸到手臂、手腕,生着薄茧的虎口嵌住他的手,两个人都像握住了一把枪。

      他越来越迷糊,刚从深潭里拉上来的意识又变得渺远,那只手延伸过来,环住他的身体,像树枝扦插后长高,生长成了一个怀抱,将他拢入树冠里。

      好像可以睡一会,他昏昏沉沉地想着,往那个温暖的热源蹭了蹭,再想睁开眼睛的时候,连身体都快找不到了。

      “公子,公子好像有反应了!”

      有人在说话。

      “你以为故意装可怜就有用吗!这里没人会看你的把戏。病好了就给我起来!”那个怀抱突然从他身边消失。

      曹丕心想,他就是想起也起不来啊。

      “……公子轻率不慎,罔顾自身安危,待痊愈后,禁足一月,手书检讨!”

      是谁?

      曹丕心里那股气忽然散了一半,既有愤怒的也有不甘的,原本撑着他,这口气一吐又昏睡过去,再醒来又不知是多久后的事了。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室内空无一人,他一动床头,床头的检测仪便闪动起来,一个侍从进来,面露喜色朝外面喊公子醒了,上前将他搀住靠在床头,又给他喂了水。曹丕看见自己手上连接着管子,挂着吊瓶。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我睡了几天?”

      “您躺了三天,这期间一直发着烧,今天早上才退的。”

      三天?曹丕回想起睡着的事,他还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夜。

      “这期间有谁来过吗?”

      侍从低着头,手里只顾摆弄盆碗:“夫人、三公子、四公子都来过,其余的访客暂且被拦下了。”

      “父亲呢?”曹丕问。他心底冷笑,父亲还在气头上,恐怕巴不得他就此死了。

      “司空……”侍从左右看了看,“他一直在。”

      “一直在?”

      侍从突然跪了下来:“公子一直发着烧,听不见说话也不睁眼,来的医生都吓坏了,直到烧退了您才有了反应。司空一直守在公子房间,等公子快醒的时候才离去的。求求公子不要说出去,司空不让到处传话。”

      曹丕此时才得知那个怀抱是属于谁的。

      以为他快死了过来昼夜不分地守着他,等到发现他没有生命危险又痛骂他装可怜,罚他禁足。只有后半部分听起来比较像父亲。

      “华佗呢?”

      “……”侍从沉默,不知如何作答,曹丕就明白了。

      曹丕仰头提了一口气,他回想起那天深潭下伸过来的手:“是谁把我救上来的?”

      侍从仍跪在地上,不敢开口。

      “连这也不敢告诉我吗!”曹丕厉色说道。

      侍从把头低得更深:“是……司马懿先生。”

      “什么?”

      司马懿?他怎么会跑过来……

      曹丕想起那湖水冷得刺骨,问道:“那他现在呢?”

      “司马先生,现在应当是在停职。”

      “停职?他为什么会停职?”曹丕咬牙切齿,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救了他?只要对他好的人,就会被盛怒的父亲一并处罚对吗?

      “这……属下实在不知!”侍从连连求饶,“好像是……公子落水那日,情况混乱,有的人说话没个顾及,曹公又在气头上……”

      曹丕翻身下床,起身时一阵头晕脑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因为低血糖而眼前发黑,他一把拔了手上的管子,把侍从从地上喊起来:“给我换衣服,我要去见父亲。”

      曹丕就算能下来床,脸色也还是很差,比平时更苍白了,哪怕施粉也掩不住病容。

      曹操正在办公室里,曹丕推门进去,额上便生出一层薄汗,他唤了一声:“父亲。”

      曹操从公务中头也没抬:“能下床了?”

      曹丕径直问:“司马懿在哪?”

      曹操这才抬头,皱着眉,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甩,发出清脆的一声,像打在了曹丕的脸上。

      “才捡回来一条命,第一句话就是和我要人?”

      曹丕神情几番变换,看来司马懿确实凶多吉少。

      “赶走了。”曹操不耐烦地一挥手。

      “为什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

      父亲还在生气吗,曹丕咬住下唇,上前几步,扶着办公桌跪下说:“父亲,可是司马懿救了我的命,于情于理都不该那样对他。”

      曹操盯着他看了一会,冷哼道:“这人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引得你如此相护?”

      曹丕没回答,曹操继续说:“华佗是个医者也就罢了,司马懿又是为何?他屡屡称病,可是你一征召他就来;你一落水,他头一个跳下去。我倒是很好奇,子桓,你为何偏偏对他情有独钟?”

      曹丕镇定下来,缓缓说:“我只是……欣赏他的才干……”

      “才干?”曹操轻笑,“他是仓舒的老师,又能教你什么。”

      曹丕总不能说他能理解司马懿厌世的情绪所以和他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那只会让曹操更生气。

      他落水当日司马懿究竟干什么了?本来父亲三番四次请他出仕他拒绝,就引得父亲十分不喜。

      曹操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身来,踱步到曹丕面前:“你那天昏迷了所以不清楚,他不仅跳进湖里去救你,将你放到岸上之后……”

      之后……他怎么了?

      “他还把你拥在怀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不停地喊你的名字,这些你都不知道?”

      曹操此言如一声惊雷,在曹丕脑海里炸开,司马懿他到底是怎么救的?平白无故搂他做什么?那日父亲的属下许多都聚在门外,岂不是都看见了?让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电光火石间,曹丕本能地拿出他面对父亲最擅长的面具——乖巧。

      他从地上抬起头,却并不起身:“父亲,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功者不该被如此对待,有损您的声望。”

      他又垂下眼睫,复又做出楚楚可怜、纯洁无辜之态:“仓舒年纪还小,平时兄弟相处轻松随意,我与他的老师并未有过私交。”

      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大病初愈,乌发雪肤,脸上毫无血色,泫然欲泣的神情里不知道有几分真。

      曹操说道:“我从不过问你的交游,你亲近什么人,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心里到底清不清楚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我罚他究竟是为什么,为了谁?”

      曹操躬腰,迫近曹丕耳畔,忽然毫无预兆地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样的天赋?”

      曹丕的脸被强行扬起,他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睫毛下垂,看着地面,曹操又把他的下巴猛地抬了抬,强迫他看着自己。

      曹丕看见父亲盛怒的眼,爸爸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他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发起抖来,脑海中一片空白,打了再多的腹稿也没办法说出口。

      喉咙好像被扼住,只能发出濒死的鸟啼声,脸颊痛得像被捏住了骨头,下颌在悲鸣。他的脸颊可能会肿,肿得所有人都看得见,是明晃晃的证明,来自父亲疼痛的爱。

      “我知道的……爸爸,我都知道。”他已经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只知道顺着曹操的意思快速点头,即使他不明白自己在知道什么。

      “我和他没有关系,我保证。”曹丕的大脑已经因为恐惧缩成了核桃仁一样大,挂在舌尖瑟瑟发抖,他此时才品出一点味来:父亲的心思是不可捉摸的,他把所有的过错都甩给司马懿,反而能让他们两个都断尾求生。

      曹操凝视他良久,将手一松,曹丕立刻支撑不住地向地上跌,口水都淌到下巴上,弄得下唇一片晶亮,反而比进来的时候多了些气色。

      “最好如此。”曹操挥了挥手,让他出去,顺便把公文递给他,让他喊人进来,“去把他放了吧,救人有功,但是此人行为乖张言辞恶劣,罚俸一月。”

      曹丕如蒙特赦,低着头走出去,正和要进来的荀彧等人撞上,荀彧看了他一眼,正要关心,被曹丕避开。

      曹二公子像蛇一样溜边跑了,荀彧又看了一眼办公桌后余怒未消的曹操,心下了然几分,猜到了他口中那个人是谁。

      曹操不满地自言自语道,像是故意要说给众人听:“此人以后必定干预你的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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