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文豪皇帝既想死又想去洛阳》银龙金鱼

13、南皮之游（三） 哥哥的剑刺

　　曹丕回去的路上和曹植一前一后，曹丕走在前面，肩背挺得笔直，连马尾辫的晃动都略显僵硬，仿佛要将方才草丛间那荒唐滚烫的触感彻底甩在身后，曹植越是撒娇讨好，他的脑海里就不停地重现树林里的那一刻。

　　曹植居然没太当回事，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发现了某种崭新的体验。

　　他们回去更衣，再出来参加宴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宴席设在水榭上，被倒映着月亮的湖水围绕。他猎到的那只狍子作为主人的特别招待，被烤了端上宴席，獐子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甜瓜、蜜枣和李子泡进冰水里，在水波中浮沉，冰块和果肉互相碰撞，与汨汨水声相融，在灯下晶莹剔透，宴会上曹丕自然而然地坐在主位，所有人都以他为尊，他不仅是他自己，也代表父亲招待他的臣属们。

　　几杯酒下肚，众人席间各自作了诗，刘桢纵情谈笑，陈琳引经据典，王粲妙语连珠，吴质机锋鲜明，几人在酒宴见就探讨了起来，关于这一期《野草》要刊登什么，下一期又要如何排布，争得面红耳赤，下一秒又把酒言欢。

　　曹植只作了一首诗就回到了位子上，席间柔和的灯光将他年轻俊美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盛满诗情与仰慕的眼睛，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地、专注地追随着曹丕的一举一动。

　　不管争辩什么，曹丕都是最终的裁定者，他有着点评在座所有嘉宾的权力。他本来因为树林的事，心中多思，便多喝了几杯，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些不稳，阮瑀扶了他一把，曹丕对上他的目光，清澈明亮，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小心。”阮瑀笑着说。

　　水榭四面的风涌向他这个中心，纱帘雾一般飘进宴席的亭台，曹丕的酒劲褪了一半，晚风的凉意扎着他的后颈，宴席的欢歌和谈笑在脑海里变钝、飘远，那些纱帘似乎也蒙住眼睛，一切都朦朦胧胧，众人都像在水岸对面饮酒作诗，隔着起雾的飘渺洛水，看不清楚。

　　曹真指着那头狍子夸耀：“……子桓打的，枪法奇准，我看过，全身只有一个弹孔！”

　　曹丕摇摇晃晃地迈下主位的台阶，欢笑声一下子清晰起来，那层纱倏忽撤去，他们都还活着，他的每一个朋友，都在说话，大笑，称赞他的好准头，这一刻的欢宴在微冷的水面上燃烧，杯子里的酒液仿佛无穷无尽。

　　他对众人笑道：“这就了不起了？我的剑法比枪法还准。”

　　他走到宴席中央，呼唤左右：“拿剑来。”

　　佣人一时愣住，宴席间去哪里找兵器呢，曹丕没在意，指向水果摆台上的长杆：“这个就行。”

　　甘蔗！

　　他拿起甘蔗，在手里转了个圆润的弧，向前突刺，发出破空之声。

　　他要表演一段即兴剑舞，作为主人，理应为众宾助兴。

　　他竟觉得甘蔗比真剑还要顺手一点，没有剑的寒光，只有深紫色的影子，曹丕没有使用什么华丽的剑招，而是最简单直接的挑、刺、劈、砍，衣袖翻飞，腰肢拧转，身体绷成一张蓄势的弓。

　　湖面的浮灯将他的身影映在飞扬的纱帘上，踩着乐声鼓点，像翩跹的影子，几乎下一刻就要飞走，他将甘蔗向身后反手一劈，另一只手二指并为剑指，正要收势。

　　另一根甘蔗接了他的剑招，他抬头看去，是他的弟弟，曹植。

　　周围的掌声更加热烈，曹植睁着圆圆的眼睛，灯影给他白色的骑装镀上一层金边，两腮泛起桃花一样的颜色，拦住他的那一下并不用力，他也不说话，却十分坚定，曹丕一笑，用不着谦让，提“剑”便刺，三两招之后，甘蔗直指曹植面门，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尾。

　　还是剥了皮，最甜的那一头，伸出舌头就能舔到。

　　曹丕朗声大笑：“仍需精进，子建。”他将甘蔗头转回来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还是二哥剑术厉害。”曹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轻声说，自从哥哥舞剑开始，他的眼睛就没从曹丕身上移开过，眼睛里好像燃烧着两丛小火苗，只为那一个人燃烧。

　　他刚刚在席上，看着哥哥舞剑，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去接下的剑招，二哥起舞时衣袖带起的鼓动和他的心脏同频，他被那个频率牵引着，驱动着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如果这里有人能接下曹子桓的剑，那只能是自己，也必须是自己。

　　从观舞到回来落座，曹植都觉得自己飘飘忽忽的，脚好像踩在棉花上，和哥哥的比试表现也算不得好，人像是浸在了热水里，只知道要往岸上挣，就像飞蛾要扑向灯，他的影子就是天地间唯一的指令。

　　曹植低头看了一眼小腹，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本来白天就是强行压下去，根本没时间调整，现在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用桌案挡住身体反应，照旧饮酒，却只敢继续明目张胆地偷窥哥哥，不敢再起身。

　　曹丕本来想和以前一样摸一摸弟弟的头发，手正要抬起来的时刻停下了，子建都快和自己一般高，他总是忘记。

　　剑舞结束，他的身上发烫，酒意和薄汗一起发散开来，短暂的热浪过后微冷，对风的知觉更为鲜明，他回到坐席上，虚幻的雾又来了，曹丕没再多说话，只倾听，闲闲自斟自饮。

　　他望向水榭之外，天地寂静，上下深蓝，湖面上只剩下他们这处还亮着，像一团水里的一束火苗，渐隐渐熄，誊抄好的、未完成的诗稿散落一地。

　　曹丕忽然就不在这了，与欢笑声隔开千万里，他好像也要沉入水中去，与这团火苗一同存在于那个熄灭的时空中。

　　宴席逐渐冷却，不知是谁提议：“要不要换个清净的地方，把诗都整理好？”

　　众人都附和，曹丕的目光从湖面移回来：“好啊。”

　　几辆敞篷车从酒店的门口开出去，一行人转场，才经战乱的城市没有那么多夜生活，街道上安静得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城里的夜晚也是深蓝色的，放眼望去没有一盏明亮的灯光，夜幕几乎能打湿曹丕的衣服。

　　大家也都累了，坐在车上时罕见地没有人说话，作为中场休息，曹丕回头望着身后的街道，只有夜风回应着他。

　　他们一直玩到后半夜，也许是快天亮的时候，诗不知写了几百首，也可能是几千首，又或许明天一睁眼发现一首能用的都没有。曹丕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阵眩晕，旁边伸来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吴质。吴质让他倚靠在自己肩上，看着周围睡得歪七扭八的大才子们，无奈对曹丕说：“公子要就地歇着吗？”

　　曹丕摇摇头：“不要，扶我回去。”他必须要换衣服，还有点挑床。

　　吴质搀着曹丕一路回到下榻的酒店，宿醉让曹丕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他能喝，但是上头。周围越走越安静，一脱离了人多的环境，心事就又会涌上来，如果说快乐是火，那忧愁就是夜晚，被驱散开一会，火熄了又会重新包裹着他。

　　“季重。”曹丕叫他。

　　“嗯？”吴质正忙着给他刷开房门，打算把他先放在床上再交代守夜的仆人。

　　“你说男子之间也会有感情吗？”曹丕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吴质听到这么奇怪的一个问题，僵在那里，半天才转过身来。

　　“公子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他叹了一口气，先出去吩咐佣人准备毛巾和茶，再走过来，小心翼翼坐在曹丕床边，接住他踢过来的一只鞋，低头放在地上，摆好。

　　曹丕半靠在一沓枕头上，手臂盖着额头，马尾松散，长发丝丝缕缕陷在枕头里，脑子昏昏沉沉，目光也找不到焦点，用冰凉的腕表带给自己降温，似乎自己也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吴质暂时担任了青少年心理咨询师的工作，用询问的语气帮他：“那容在下猜猜，是有哪个男人和你示爱了吗？”

　　曹丕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移开目光，还执着地在等吴质的答案。

　　“我看来是人之常情。”吴质的想法依旧特立独行。

　　“人之常情？”曹丕反问他，“男人之间？不觉得不合礼法规矩吗？”

　　“昔年高祖皇帝与萧何亲密无间，齐桓公与管仲君臣相得，人在为着同样的理想努力的时候，当然会产生感情，高于常人乃至于更……亲密的关系，这理所应当，无论男女。”

　　曹丕有点失望，吴质的回答像是公开说的官话，动不动就拿出高祖齐桓之类的例子。

　　他说：“算了，我不要听这个。”

　　吴质反而眼睛弯弯一笑，眼下卧蚕更显得眉眼温和多情：“是公子没明白我的意思呀。”

　　吴质继续说道：“我刚刚举的，都是君主与臣子的旧事。您不需要考虑男子的感情合不合礼法规矩，而是要让礼法规矩为您服务啊。”

　　为他服务？天底下的礼法规矩，只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服务。

　　吴质在床边单膝跪下，声音轻而坚定：“如果您真的明白我的意思，明白臣的一颗心，吴质，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效陈平、张良之故事。”

　　吴质从听到这个问题的一刻就猜出来了，即使曹丕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不是什么男子向曹丕示爱，恐怕是公子自己爱上了某个男人吧！

　　一个谋士猜测主君的心思，不是最基本的修养吗？他立刻就抓到了问题的症结，他不仅敢猜，更敢想得更远！

　　曹丕半撑起身子，长眉微蹙，声音软绵绵地唤了一声：“季重，我明白。”

　　这明明该是极为重要的一刻，可是曹丕这时候什么也没考虑，他正想着，吴质和他哥哥曹昂一般年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