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9、融合派的邀请

　　是三个存在，以不完全相同的存在方式呈现：
　　左侧是一个女性形态，但身体由不断变化的几何光影构成，没有固定轮廓，显然是融合派的代表，身体已经部分概念化。
　　右侧是男性形态，身体表面覆盖着缓慢生长的晶体结构，像是来自格罗姆族的某种变体，但晶体生长模式过于动态，不符合格罗姆族的永恒美学。
　　中间站着一个瑟林节点。但这不是一个标准节点，它的瞳孔光点阵列在不断变化，像在独立思考，而且它的人类语言合成器里传出一种不协调的“个性”语调：
　　“奥利安·李。”节点开口，声音是标准合成音，但语气有种刻意模仿的人类化起伏，“我们是融合派先遣接触小组。来向你们提供庇护。”
　　陆远声的枪口没有放下。“庇护？”
　　几何光影的女性投影说：“加入我们。我们能教你控制能力而不损失记忆，我们能帮你理解自己的本质。”
　　晶体男性投影说：“我们能给你永恒的结构，让你不再恐惧溶解。”
　　奥利安看着他们。在他的立体视觉中，他能看见这三个存在内部的矛盾：
　　融合派代表的身体不稳定度高达42%，她所谓的“控制”很可能是以加速异化为代价。
　　格罗姆变体的晶体结构内部有微小裂缝，那是动态生长与永恒追求之间的冲突痕迹。
　　瑟林节点的觉醒指数达到0.58，它确实在产生个体性，但那种个体性看起来……不自然，像被强行植入的。
　　“星璇？”奥利安猜道，想起素影提过的名字。一个在瑟林网络内部进行意识实验的传奇存在。
　　节点笑了，那是一个很不自然的、模板人类化的笑容。“借用这个节点的身体打个招呼。我的本体在三百光年外，但我还是想亲自见见宇宙的提问者。”
　　它向前走了一步。陆远声的枪口随之抬高。
　　“我们没有恶意。”节点说，“只是提供选择。纯粹党要删除你，裂隙守望者要你维持痛苦的平衡，而我们……可以给你进化。”
　　奥利安体内的新问题网络开始高速演算。无数可能性分支展开：
　　分支A：接受融合派邀请。短期生存率提升至65%，但长期可能失去自主性，成为实验品。
　　分支B：拒绝，继续与陆远声逃亡。短期生存率34%，但保留选择权。
　　分支C：攻击，试图捕获其中一个作为情报源。成功率11%，可能引发全面冲突。
　　演算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奥利安选择了B。
　　他微微颔首，动作礼貌但疏离：“谢谢邀请，但我选择自己的路。”
　　然后转向瑟林节点：“告诉星璇，我会自己寻找答案，不通过任何捷径。”
　　最后看向陆远声，他只说了三个字：
　　“信任我。”
　　没等回应，奥利安在瞬间做出了疯狂的选择。
　　他主动撕裂了自己的存在边界。
　　不是物理撕裂，是概念层面的。他用意志力强行拉开人类线性时间和逻各斯可能性时间之间的裂隙，在自己的意识内部制造一个小型的概念风暴。
　　这是素影知识库中提到的高风险技巧：主动暴露矛盾，以矛盾为武器。
　　纯粹党的追兵在这时从后方隧道涌出，融合派的代表伸出手试图稳定他。
　　但都太迟了。
　　奥利安变成了一个行走的裂隙。
　　他的身体开始半透明化，现实层和概念层在他身上重叠，让他同时存在于两个维度。
　　他周围的空气扭曲，光线弯曲，空间结构开始不稳定。站台的墙壁上浮现出多重影子，每一个影子都映出不同的可能性未来。
　　他抓住陆远声的手。现在那只手既温暖又冰冷，既是实体又是概念投影。
　　然后他做了一件理论上不可能的事：用可能性时间的力量，暂时折叠了现实空间。
　　不是瞬移。是更微妙、更危险的操作。他选择了所有可能性分支中，那条“他们顺利逃脱”的分支，然后用概念力量将其概率临时提升到接近100%。
　　世界闪烁。
　　纯粹党的队员发现自己瞄准的目标突然出现在五十米外的隧道拐角。融合派的代表看见奥利安和陆远声的身影如信号不良的全息图般破碎又重组。
　　而在闪烁的间隙，两人已经沿着铁轨跑出视线。
　　代价立即显现。
　　奥利安在奔跑中吐血。不是红色的鲜血，是混合银白色概念粒子的发光血液，在黑暗中像一道破碎的彩虹。他的记忆库在剧烈震颤，没有失去具体记忆，但记忆与身份的连接在松动。
　　他感觉自己在变成一本被撕掉目录的书。所有内容还在，但不知道哪一页对应哪个章节，不知道哪个情节属于哪个角色，不知道哪些情感应该附着在哪些记忆上。
　　陆远声看到了血，看到了少年眼中迅速扩散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无知，是存在性失忆。忘记的不是内容，是内容之间的关联，是自我叙事的连贯性。
　　他做了那个准备已久，又从未准备好的动作。
　　取出注射笔，按下安全锁，扎进奥利安的颈部侧方。
　　记忆固化剂注入。
　　冰凉的流体涌入血管，顺着颈动脉上行，穿过血脑屏障，抵达正在崩溃的记忆结构。
　　瞬间，奥利安的眼睛恢复了焦点。那种松动感被强行稳定，无法治愈，只能暂时冻结。就像用液氮瞬间冷冻一块正在碎裂的玻璃，裂纹还在，但暂时不再扩张。
　　“那是什么？”奥利安喘息着问，声音嘶哑。
　　“可能帮你的东西。”陆远声说，收起注射笔，“也可能害你的东西，我不知道。”
　　奥利安看着他。在痛苦和混乱中，在记忆结构被暂时冻结的奇异平静中，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陆远声的本质。
　　不是“净化师陆远声”，不是“系统执行者陆远声”。
　　而是一个站在规则边缘，向下看，然后选择跳下来的人。不是因为英雄主义，不是因为道德崇高，只是因为那下面有人。
　　一个正在消失的人，一个被系统判定为错误的人，一个也许能证明系统本身有漏洞的人。
　　陆远声跳下来，不是因为相信奥利安值得拯救。
　　是因为他不相信系统有权定义谁值得拯救。
　　“谢谢。”奥利安用尽全力说。
　　然后昏了过去。
　　陆远声背起少年，继续沿着铁轨奔跑。奥利安的体重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男性，轻得像他的存在本身，在矛盾中消耗了太多质量。
　　前方，隧道的尽头出现微光。那是安全屋的入口，一个伪装成废弃配电室的小门。
　　而在陆远声看不见的维度里，奥利安体内的概念网络正在重组。问题根系与固化剂相互作用，产生新的结构。那些结构像并未完全愈合的疤痕组织，更坚韧，更扭曲，也更独特。
　　他正在变成宇宙中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一个带着问题出生的存在，在矛盾中学习呼吸，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注定溶解的命运中，依然选择精确地存在每一秒。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三小时后。安全屋内部。
　　这是一个旧世纪的人防工事改造的空间，墙壁是厚重的混凝土，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素影站在全息星图前，透明半边身体里的星云旋转缓慢，像在沉思。
　　通讯器响起。她立刻接听。
　　瑟林节点的声音传来，但语调是星璇的：“他拒绝了，选择了第三条路。或者说，正在开辟第四条。”
　　“意料之中。”素影说。
　　“但你没预料到的是，他体内出现了问题——疤痕复合体。”
　　星璇的声音带着科研者的兴奋，“母体问题与记忆固化剂反应，产生了稳定的认知结构。痛苦，但不会轻易破碎。这可能是……某种进化。”
　　素影沉默。她想起三百年前的自己，在污染中挣扎，几乎溶解。那时没有人给她问题，只有混乱和痛苦。
　　也许这个孩子，真的能找到不同的路。
　　“纯粹党会加大追捕力度。”星璇说，“他们已经将奥利安定性为存在级威胁。格罗姆族的长老会也开始关注，他们认为这种稳定混血可能威胁到永恒结构。”
　　“人类方面呢？”
　　“分裂。一部分科学家想研究他，另一部分则想保护他。净化系统内部……正在腐败。陆远声的叛逃会引发清洗。”星璇停顿。
　　“你准备好了吗？战争要来了。不是枪炮战争，是存在哲学的战争。”
　　素影看向房间另一侧。
　　奥利安在床上沉睡，陆远声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拭少年脸上的血迹和发光残渣。那动作里有种不熟练的温柔，像一个工程师在维护他不完全理解的精密仪器。
　　“为这场战争，我已经准备了三百年。”素影说，“但主角不是我，是他们。”
　　通讯结束。
　　陆远声调出个人终端，输入一行永远不会发送的日志：
　　“第1天。目标：奥利安·李。状态：存活，进化中。我的状态：已脱离系统。决定：继续观察。不，不是观察。是陪同。”
　　他关掉终端。
　　安全屋的模拟窗外，星空全息图缓缓旋转。而在真实世界的夜空中，无数星辰亮起，每一颗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燃烧，以自己的频率闪烁，在巨大的黑暗里形成一片微弱但坚定的光之网络。
　　就像他们一样。
　　不完美、不永恒，但存在。
　　并且，在尝试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