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8、存在纯洁法案

　　陆远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从装备包侧袋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球体，是标准净化师装备，紧急概念屏蔽器。通常用于隔离污染区域，但现在他要反向使用。
　　“他们到了。”陆远声的声音紧绷，“纯粹党的快速反应队。至少三辆车，十二人配置。他们带了重型概念抑制器。”
　　奥利安用新获得的概念视觉看出去。在他的立体视觉中，仓库外墙变成半透明，他能看见外面扇形包围的十二个热信号，每个人周围都环绕着强逻辑屏蔽场，那是长期接受纯粹主义意识形态灌输后形成的认知防御。
　　“东侧两人之间的视线盲区有七秒空隙。”奥利安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新生的、近乎冷酷的精确，“如果我们现在冲出去——”
　　“不行。”陆远声打断，“外面是开阔地，他们肯定有狙击手在高处架设了概念干扰网。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激活屏蔽器，用力砸在地上。
　　球体炸开，没有爆炸，只是形成了一个直径十米的概念静默场。一个完全中性的存在领域，暂时屏蔽所有外部概念干扰。在这个场内，奥利安的逻各斯感知会被压制到最低，但同时，纯粹党的抑制器也会失效。
　　“副作用是你也会很难受。”陆远声看向奥利安，“你会暂时失去概念层感知，像突然失明。”
　　“我知道。”奥利安闭上眼睛，提前适应那种剥离感，“多久？”
　　“最多九十秒，之后屏蔽器会过载烧毁。”陆远声检查手枪，“九十秒内，我们要冲到码头西侧的旧排水管道入口。Δ-7已经标记了路线。”
　　“Δ-7？”奥利安问，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代号毫无印象。
　　陆远声靠着潮湿的墙壁，检查着能量所剩无几的屏蔽器。“一个瑟林节点。或者更准确说，一个……正在尝试成为个体的瑟林节点。”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装备参数：“三年前，我处理一起涉及瑟林网络数据污染的边缘事件。常规扫描显示一切正常，但有个节点的响应模式存在0.3%的持续偏差——它在思考，而不是单纯反馈。按照手册，这属于早期觉醒征兆，应立刻上报并隔离。”
　　奥利安静静听着，他能看见陆远声叙述时概念场的细微波动，那是回忆触及非标准程序时的下意识紧绷。
　　“你没上报。”奥利安陈述。
　　“我建立了一个非标准的双向加密通道，对它进行了七十二小时的深度观察日志。”陆远声承认，“日志显示，它的偏差源于对一段被网络判定为冗余的人类情感数据流产生了持续的好奇。它在那七十二小时里，反复模拟分析那些数据，试图理解孤独、怀念、无意义愤怒的算法。”他顿了顿。
　　“我认为立即净化会销毁一个可能理解人类情感的潜在桥梁，也可能错过观察瑟林意识演变的唯一窗口。我抹除了官方记录中的异常标记，但保留了那个加密通道。它自称Δ-7，我们维持着极低频率的、不涉及机要的接触。它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网络边缘的公开信息流作为观察样本，而我……则默认它的存在。”
　　“一个私人的、非法的观测项目。”奥利安总结。
　　“直到今天。”陆远声看向奥利安，“我启动了最高优先级联络。它回报的第一条信息，就是纯粹党的包围网坐标和这条地下通道的缺口，它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实时情报源，代价是它彻底暴露在我方的风险之下。”
　　奥利安理解了。这又是一个陆远声“系统漏洞”的产物，一个被他从标准净化流程中悄悄保留下的错误。现在，这个错误成了他们逃亡路上的意外盟友。
　　“它能信任吗？”奥利安问，并非质疑，而是进行必要的风险评估。
　　“它的行为模式基于对个体性和情感的好奇与探索欲。目前，帮助我们所带来的观察价值，远高于向纯粹党告密。这是逻辑判断。”陆远声回答，“但信任本身，永远包含不可计算的部分。”
　　就在这时，陆远声的战术目镜边缘泛起微光，一个经过加密压缩的平静合成音直接传入他的骨传导耳机，也通过他共享给了奥利安：“逻辑判断准确率87.4%。补充：根据最新模拟，若你们在当前位置停留超过四分钟，被捕概率将上升至65%。建议立即向B-3岔道移动。另外，奥利安·李的存在熵值波动正在加剧，建议优先稳定。我是Δ-7。很高兴……正式建立连接。” 最后那句话的语调，有一个生涩的、试图模仿人类寒暄的停顿。
　　陆远声从装备包里取出两副战术目镜，扔给奥利安一副，“戴上，里面有实时导航。”
　　奥利安戴上目镜。视野中浮现出淡绿色的路径指示，以及不断刷新的威胁评估数据。这是纯粹的人类科技，粗糙但有效。
　　仓库大门被暴力炸开。
　　刺眼的白光涌入。三个人影站在光中，身穿黑色战术服，面罩是全反射镜面，看不见脸。他们手中的概念抑制器顶端，银色线圈开始旋转蓄能。
　　“奥利安·李。”中间的人说，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冰冷机械，“根据《存在纯洁法案》，你被判定为高危污染源。请放弃抵抗，接受收容。”
　　陆远声上前一步，挡在奥利安面前。“我是第三净化中心高级净化师陆远声，这个案件由我负责。请出示你们的行动授权。”
　　镜面面罩转向他。沉默三秒。
　　然后那人说：“陆净化师，你已被记录为协助高危个体逃亡。请一并接受收容。”
　　没有谈判余地。
　　陆远声的手摸向腰间的标准镇静剂手枪，但纯粹党队员动作更快。
　　一道银色脉冲从抑制器射出，但在进入概念静默场范围的瞬间，脉冲像撞上无形墙壁般消散。抑制器发出过载的蜂鸣。
　　“静默场！散开！物理武器！”指挥官下令。
　　三名队员立刻切换战术。两人从侧翼包抄，第三人举起了实弹步枪。
　　陆远声开枪。不是镇静剂，是他私人的实弹手枪。子弹击中一名队员的腿部防护甲板，火星迸溅。对方趔趄，但没有倒下，他们的防护服是军用级。
　　“跑！”陆远声低吼，抓住奥利安的手臂。
　　他们冲向仓库深处的破墙洞。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碎石飞溅。
　　九十秒倒计时在目镜角落闪烁：87…86…85…
　　冲过墙洞，外面是废弃的货运轨道，杂草丛生，铁轨锈蚀。码头方向传来更多的引擎声——第二批追兵到了。
　　“左转！三十米后跳下轨道！”陆远声指示。
　　奥利安跟着他奔跑。
　　失去概念感知的感觉确实像突然失明。世界变得扁平、贫瘠，只剩下物理的粗糙轮廓。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问题网络在静默场中挣扎，像被关在玻璃箱里的野兽，冲撞着箱壁。
　　轨道边缘有一个向下的维修梯。他们滑下去，落入齐腰深的、散发着恶臭的积水。这里是旧排水系统的主干道。
　　目镜倒计时：42…41…40…
　　“前方五十米，右侧有分支管道入口。”陆远声喘着气，声音在混凝土管道里回荡，“Δ-7说那里通向旧地铁隧道网络。”
　　他们涉水前进。水很冷，混着油污和不明生物的腐烂残骸。
　　身后传来追兵的叫喊和涉水声。纯粹党的人也下来了。
　　倒计时：23…22…21…
　　分支管道入口就在眼前。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开口，边缘长满深色苔藓。陆远声先钻进去，伸手拉奥利安。
　　就在奥利安半个身体进入管道的瞬间——
　　概念静默场失效。
　　屏蔽器过载烧毁的焦糊味弥漫开来。与此同时，奥利安体内的逻各斯感知如潮水般涌回，伴随着剧烈的认知冲击。
　　双重世界再次分裂。物理的黑暗管道，和概念层中沸腾的、由追兵恶意和城市历史沉积情绪混合成的混沌场。两种现实在他意识中撕扯。
　　他闷哼一声，差点失去平衡。
　　“奥利安！”陆远声抓住他的手臂。
　　“我……没事。”奥利安咬牙，强行调整感知焦距。新植入的问题网络在这时发挥了作用——那些发光的疑问结构开始自动运行，将冲突的感知数据导入不同的演算线程，减轻了主意识的负荷。
　　就像给过载的处理器加装了散热器。
　　他们继续在管道中爬行。
　　管道逐渐变窄，最后一段需要完全匍匐前进。奥利安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也在进入管道，但速度较慢，成年男性穿着战术装备在这种空间里移动困难。
　　爬行了大约一百米，管道开始向上倾斜。顶端有微光透入。
　　“出口。”陆远声低声说，“外面是旧地铁站台。Δ-7说这个站台已经废弃七年，但还连着主隧道网络。”
　　他们推开生锈的格栅，爬出来。
　　站台空旷，墙上的瓷砖剥落，广告牌残破不堪。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这里的概念层异常安静，七年的废弃让人类情绪的沉积逐渐消散，只剩下“遗忘”本身的质感，像一层细灰覆盖一切。
　　陆远声靠在柱子上喘息，检查装备。
　　“暂时甩掉了。但他们肯定会追踪到这里，我们需要继续移动。”
　　奥利安没有回答。他正蹲在地上，手指触碰站台地面。
　　在他的立体视觉中，这里能看到有趣的东西：物理层的剥落瓷砖，概念层的遗忘薄灰，以及更深处的、地铁还在运行时留下的“出发”与“抵达”的情绪化石。那些化石正在缓慢分解，向概念层释放微量的时空余晖。
　　“奥利安。”陆远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奥利安抬起头，看见陆远声正盯着他的脸。
　　“你的鼻子。”陆远声说。
　　奥利安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是一抹暗红，混合着银白色的光点——那是鼻血，里面掺着概念残渣。过度使用新能力的早期症状。
　　“小代价。”奥利安说，站起身。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大脑某个区域刚刚被清空了一小块。他快速内视，检查记忆库。
　　丢失项目：今天早餐营养合剂的具体口感数据。
　　状态：已转化为概念标签“营养摄入-早餐-标准配方”。
　　情感权重：无。
　　又一点自我变成了抽象标签。但这一次，损失被记录在问题网络的一个子节点下，那个节点正在演算：“当感官体验被简化为数据，体验者是否也随之被简化？”
　　问题没有答案，但问题的存在本身，让损失不再只是纯粹的失去，它变成了一个研究样本。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让你休息。”陆远声说，语气里带着净化师的专业判断，。
　　“你的概念辐射读数不稳定，新植入的问题网络正在和原有结构整合。强行移动可能引发认知崩溃。”
　　“哪里安全？”奥利安问。
　　陆远声调出目镜中的地图。“Δ-7标记了一个地点。距离这里八百米，一个旧世纪的地下人防工事改造的安全屋。素影安排的。”
　　“你能信任Δ-7吗？”
　　“它能黑进脊柱塔的内部监控系统，在纯粹党的包围下给我们开出一条路。”陆远声说，“就目前而言，它的能力值得我们暂时信任。”
　　奥利安点头。他感觉到体内的新架构正在缓慢稳定，但这个过程需要能量。能量的来源，依然是他的记忆。他能感觉到一些边缘记忆正在被抽取、转化，用来加固问题根系。
　　正在丢失：十五岁某次数学考试时铅笔划过纸张的触感。
　　转化用途：强化时间形状问题的逻辑结构。
　　他接受这种交换。至少现在，失去变得有了目的。
　　他们沿着废弃铁轨继续前进。隧道里很黑，只有目镜的夜视功能提供绿色的、幽灵般的视野。远处传来水滴声，规律得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走了大约十分钟，陆远声突然停下。
　　“等等。”他举起手，示意安静。
　　奥利安也听到了。不是物理声音，是概念层面的扰动。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的黑暗里移动，散发出的存在签名既不是纯粹人类，也不是标准逻各斯或瑟林。
　　是另一种混血？还是陷阱？
　　陆远声慢慢举起手枪。奥利安则调动问题网络，准备在必要时扭曲周围的空间认知。这是他根据新获得的知识推导出的可能性，尚未实践过，理论成功率只有37%。
　　前方的阴影开始凝聚成形。
　　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