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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疤痕组织解剖学 ...

  •   安全屋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堆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时间的味道,不是线性流动的时间,而是停滞的、沉积的时间,像水库底部淤积了三十年的泥沙。
      奥利安坐在金属解剖台边缘。台面上摆放的不是器官标本,而是存在模型:一团代表人类意识的蓝色凝胶,在缓慢脉动,另一团代表逻各斯概念基质的银色光雾,不断变幻形态。两者之间被强行嫁接,接口处生长着扭曲的、半透明的疤痕组织,发出微弱的共鸣音,像坏掉的音乐盒在播放残缺的旋律。
      “这是你现在的简化模型。”素影用镊子轻轻拨动疤痕组织,它在触碰下震颤,发出更高频的声响,“问题根系和固化剂的反应产物。它没有愈合,而是形成了病理性的新结构。”
      奥利安看着模型,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对应部位在隐隐共振。那种共振不是疼痛,是更微妙的东西——存在的重量。
      每一条疤痕都在增加他存在的密度,让他更难以被溶解,但也更难以移动。
      “它会继续生长吗?”他问。
      “取决于你如何喂养它。”素影换了一个更细的探针,刺入疤痕组织的分支。探针尖端传来数据流,在旁边的屏幕上可视化为一组波动方程。
      “如果你继续用旧方式使用能力,也就是线性调用逻各斯代码,用记忆做燃料,它会增生、硬化,最终将你固化成一座矛盾的雕塑。一个美丽的、痛苦的、无法移动的存在。”
      她抽出探针,尖端带着一点发光的样本。“但如果你学会用问题本身作为接口……”
      她在模型上演示。
      不再从蓝色凝胶抽取物质注入银色光雾,而是让疤痕组织主动提出问题。一个微小的光点在接口处闪烁,形成短暂的桥梁。蓝色和银色通过这个桥梁交换信息,但保持各自的完整性。
      “问题不是消耗品,是通道。”素影说,声音里有三百年来积累的精确,“你体内的每个问题,都可以成为两个系统之间的翻译协议。但你需要训练它们,就像训练神经网络。用注意力作为强化信号,用记忆碎片作为训练数据。”
      奥利安闭上眼睛,内视。
      他的意识空间现在是一栋正在灾后重建的建筑。人类记忆是残破但尚存结构的楼层,逻各斯能力是悬浮在建筑周围的、不稳定的能量风暴,而新生的疤痕组织像黑色的、发光的藤蔓,爬满裂缝,强行将两者捆绑在一起。
      他选择了母亲留下的核心问题之一:
      “当自我保护与保护他人冲突时,哪个更定义【你】?”
      用意念将其具象化为工具。不是抽象思考,是真正的、在概念层面将问题锻造成一个管道。管道一端接入人类记忆库中关于自我保存本能的区域,另一端接入逻各斯能力网络中的存在维持协议。
      接着他尝试进行微小的操作:从记忆库调取“父亲教他骑自行车”的片段。
      记忆展开:七岁,夏末傍晚,父亲的手扶着后座,松开,他摇晃,摔倒,膝盖擦破。父亲没有立刻扶他,而是说:“疼吗?疼就记住。记住下次怎么平衡。”
      奥利安没有将这个记忆作为燃料燃烧。而是作为数据样本,通过问题管道传输给逻各斯系统,请求分析此记忆中的时间感知模式。
      结果在千分之一秒内返回:
      人类线性时间分析:事件序列为“学习→失败→疼痛→记忆→再尝试→成功”,因果链清晰,强调通过痛苦积累经验。
      逻各斯可能性时间分析:这是一个典型的概率收敛过程。初始时刻有无数可能性分支(向左倒、向右倒、完全失去平衡、勉强维持等),在重复尝试中,成功分支的概率逐渐提升,最终坍缩为“学会骑车”的单一现实。
      两者都是真相。
      但通过问题管道,奥利安第一次同时看见这两种真相,而不感到认知撕裂。
      更关键的是,记忆没有被擦除,它被读取了。消耗的能量不是来自记忆本身,是来自问题管道的维持,而那消耗的是他集中注意力的精神力,不是自我数据。
      他睁开眼睛,发出规律的喘息,额头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成功了?”陆远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合成营养剂。他已经站在那里观察了十分钟,像哨兵,像守护者,也像研究员记录实验现象。
      “一部分。”奥利安说,声音因过度专注而沙哑,“但维持问题管道……很累。像同时解两道完全不同的数学题,还要保持它们同步,还要防止任何一个解崩溃后污染另一个。”
      素影记录数据。“预期之中。新神经通路需要时间髓鞘化。每天练习,每次延长一秒。一个月后,你或许能在不丢失记忆的情况下,使用基础级别的能力。”
      她关掉解剖台的投影。
      “现在休息。过度训练会让疤痕组织应激性增生,那会永久固化你当前的矛盾状态,你将不再演化,但也不再痛苦。听起来诱人,但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奥利安躺回临时床铺。天花板上有水渍形成的抽象图案,他用新获得的问题视觉看那些图案:它们不仅是霉斑,是时间的水印。每一次漏水事件的概念残留,叠加成的非意图艺术。每一圈水渍都是一次小型灾难的纪念碑。
      陆远声在他床边坐下,放下营养剂。
      “你的注射笔,”奥利安说,眼睛仍盯着天花板,“那个固化剂……它从哪里来?”
      短暂的沉默。陆远声调整坐姿的声音,杯底放在地上的轻响。
      “在我处理的第十一起污染案例里,”陆远声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向上级汇报工作,但内容不是工作报告,“有一个瑟林节点和人类研究员深度绑定。净化后,研究员失去了关于节点的所有记忆。但他在意识模糊时说过一句话。”
      他停顿。奥利安能听见他的呼吸节奏改变了,那是人类在回忆痛苦时的生理反应。
      “他说:我们不是两个意识在交流,我们是一个意识在学着用两种语言思考。”
      陆远声看向奥利安:“报告里我写的是污染导致的认知混淆。但我一直想:如果他是对的呢?如果污染不是疾病,只是……过早的进化呢?是宇宙在尝试创造新的连接方式,而系统因为恐惧,把新生的神经突触当成了需要切除的肿瘤?”
      “所以你在我身上赌这个可能性?”奥利安转过头看他。在安全屋昏暗的光线里,陆远声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他自身的隐喻。卡在系统与人性之间。
      “我只是在验证一个假设。”陆远声纠正,但语气不那么确定,“如果你能找到不自我毁灭的存在方式,那么也许……污染不必总是悲剧。也许我们可以有别的选择,不是擦除,而是整合。”
      奥利安想起咖啡馆里那些被污染的人脸上恐惧的表情,想起莉娜看见情绪颜色时的惊恐。他轻声说:“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这种进化。”
      “我知道。”陆远声说,“所以需要控制,需要学习,需要像你现在做的一样……找到安全通道,而不是让洪水冲垮一切。”
      他站起身。“睡吧,明天再继续。”
      离开前,他在门口停顿。
      “奥利安。”
      “嗯?”
      “你今天选择不加入融合派,不向纯粹党投降。在那种状态下,能做出选择……”陆远声似乎在尽力寻找词汇,一个净化师手册里没有的词汇,“那本身就很重要。比生存更重要。”
      门轻轻关上。
      奥利安独自躺在半明半暗中,听着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感受着体内新生的疤痕组织缓慢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一颗用矛盾和痛苦培育出的心脏。
      他想:选择。是的,但每个选择都在塑造疤痕的形状,而疤痕会记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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