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11、系统腐败

　　陆远声在安全屋楼上的旧诊所操作电脑。不是联网终端，那太危险，是一台完全离线的老式设备，运行着素影提供的解密软件。
　　他在分析从净化中心偷偷下载的数据包，时间戳是他叛逃前最后半小时。
　　数据包代号蚀刻。
　　里面不是常规报告，是一系列被多次转存、加密、再加密的日志文件。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那时奥利安九岁。
　　他打开第一篇。
　　日志 001 | 日期：2082.11.03 | 记录者：林博士（三级研究员，已注销）
　　主题：混血个体奥利安·李的初次全面评估
　　摘要：对象展示出稳定的双重存在基石。逻各斯族母体艾莉西亚在分娩后未完全回归集体意识，保留了约7%的个体性与对象绑定。这创造了一个微型的跨文明意识桥。
　　建议：长期观察，非干预。对象可能是理解污染本质的关键。
　　批注（红色，未署名）：过于乐观。混合存在是定时炸弹。建议预备净化方案。
　　陆远声滚动下滑。后续日志显示了观点的分裂：
　　一派认为奥利安是珍贵的自然实验，主张保护性研究。另一派，也就是后来演变成纯粹党的核心，主张预防性净化。两派在系统内部角力，持续了十年。
　　转折点在奥利安十二岁那年。
　　日志 047 | 日期：2089.04.12（奥利安12岁生日）
　　事件：父体李哲存在稳定性崩溃，申请自愿净化。
　　净化后评估：李哲失去关于妻儿的大部分情感记忆，保留事实认知。副作用：对象奥利安的概念辐射输出增加300%，出现周期性失控。
　　批注（红色）：父体净化导致子体约束机制失效，证实混合存在的连锁风险。建议升级子体威胁等级。
　　批注（蓝色，署名：陈主任）：反对。这是创伤反应，非本质威胁。应提供心理支持。
　　决议记录：红色派胜出。奥利安·李被标记为“潜在存在级威胁”，监视级别提升。
　　陆远声指关节变得有些僵硬。他见过李哲的档案，标注是“自然死亡/概念消散”。没有提及自愿净化，更没有提及与儿子的关联。那些记录被抹去了，像从未存在过。
　　他继续翻找。得益于素影的软件，他很快发现一系列被删除又恢复的记录。有人曾试图彻底销毁这些，但备份协议在暗处运行。
　　加密通信片段 | 日期：2095.08.17
　　发件人：纯粹党内部代号净火
　　收件人：未知（地址已抹除）
　　内容：目标已成年，稳定性超出预期。这证明混合存在可能并非暂时异常，而是新形态雏形。必须在其完全觉醒前收容或消除。提议：利用下一次公开污染事件，将其设计为目标的责任，引发公众恐慌，为强制净化创造舆论条件。
　　回复片段：同意。方案代号嫁接。时间窗口：六个月内。
　　六个月前。那是他第一次听说奥利安的名字的时候。
　　陆远声快速搜索近期的大型污染事件记录。找到三起，但规模都不够大。他接着调取预警系统的未来风险预测模型。这已经是高级净化师的权限，理论上他的账号已被冻结，但素影提供了伪装协议。
　　模型显示一个高概率事件：
　　事件ID：ST-001
　　地点：Neo-Shanghai中央数据处理塔（代号脊柱）
　　时间：14天后
　　内容：跨文明数据同步测试。测试涉及瑟林网络直接链接、逻各斯概念过滤器、格罗姆结构稳定器。四种文明协议将在单一物理设施内首次尝试整合。
　　风险等级：深红色。
　　注释：此测试为“嫁接”方案候选载体，建议观察。
　　陆远声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诊所的黑暗包围了他，那黑暗有重量，有质地，像浸透了谎言的原油。
　　现在他明白了。
　　纯粹党不只是在追捕奥利安，他们在策划一场栽赃。利用一次本就有高风险的事件，将其变成奥利安的责任，然后以“消除存在级威胁”的名义，获得公众支持和跨文明授权，进行终极净化。
　　不是收容，是彻底删除。
　　而净化中心内部，像陈主任那样的反对声音，可能已经被边缘化或清除。系统正在被腐败渗透，但腐败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其核心逻辑的扭曲：将安全等同于纯净，将异常等同于威胁，将复杂性简化为可管理的二进制。
　　他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素影走上来，她的透明半边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光，像深海灯笼鱼。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问句。
　　“他们打算牺牲多少人来实现净化？”陆远声的声音很冷，那是愤怒被压缩成绝对零度后的冷。
　　“不确定。但脊柱塔里有三千名常驻人员。如果同步测试失败，污染会沿着数据链扩散到半个城市。”素影坐下，人类的半边身体发出衰老关节的轻响。
　　“纯粹党计算过：一场中型灾难的代价，换取对混血存在的绝对否定，是值得的。在统计模型里，生命是可以权衡的数字。”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
　　素影笑了，笑容在黑暗中显得破碎。“我在系统里有朋友。或者说，有和我一样卡在裂隙中的同情者。三百年来，我积累了一些……连接。就像奥利安正在学习建立的，但更古老、更隐蔽。”
　　她调出另一个文件。
　　这是一张人员网络图，节点代表净化系统内的人员，连线代表关系或联盟。陆远声看到自己的名字，一个小小的节点，颜色正在从蓝色（系统忠诚）变为橙色（不稳定）。而周围，许多节点正在悄悄变为淡红色——那是被纯粹党渗透的标记。
　　但也有一些节点是绿色，分散在各处，像希望的火星。
　　“抵抗者。”素影说，“数量不多，但关键位置都有。他们需要引导，需要证据，需要一个引爆点。”
　　陆远声看向她：“奥利安。”
　　“不完全是。”素影摇头，“奥利安是问题，是活体证据。但引爆点是你，陆净化师。你是系统内的叛逃者，前高级成员，你的证词足够有分量。如果你能拿到确凿证据，证明纯粹党在策划人为灾难……”
　　“然后交给谁？媒体？公众不理解存在哲学，他们会看到外星混血可能导致灾难，然后要求净化。那正中纯粹党下怀。”
　　素影沉默了片刻。她透明身体里的星云加速旋转，像在模拟某种复杂的概率计算。
　　“那么交给能理解的人。”她最终说，“交给其他文明。”
　　陆远声怔住了。
　　“纯粹党的计划能成立，前提是人类单方面行动。但如果格罗姆族知道有人要故意破坏结构稳定测试呢？如果瑟林网络知道有人要利用他们的数据链传播污染呢？如果逻各斯族知道有人要抹杀一个携带母体问题的存在呢？”
　　素影调出星图，四大文明的疆域，那些黑色的接触带，“每一个文明内部都有矛盾。纯粹党在人类中，融合派在逻各斯中，觉醒节点在瑟林中，改革派在格罗姆中。我们要做的不是对抗整个系统，是找到每个系统中的裂隙者，建立跨文明裂隙联盟。”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陆远声几乎要出声否定。但数据不会说谎，证据摆在眼前。系统已经腐败到核心，唯一的出路不是修复，是重写。
　　“我需要证据。”他说，“确凿，无法否认的。”
　　素影递给他一个小型存储芯片。“这是开始。里面有嫁接方案的通信碎片，风险模型的篡改记录，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隐藏关联。但这些还不够，你需要进入脊柱塔的内部监控系统，拿到测试协议被故意弱化的原始代码。”
　　“我怎么进去？我已经被通缉。”
　　素影的人类眼睛看向楼梯方向。奥利安正在楼下休息。
　　“你有最好的掩护：一个需要紧急救助的污染受害者。”
　　陆远声明白了。利用奥利安的能力失控作为进入医疗通道的理由。一旦进入，他可以借口需要高级扫描设备，接入内部网络。但风险是……
　　“如果奥利安被当场收容——”
　　“他不会。”素影说，“因为他会有备份。”
　　她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设备。小型的概念共振器，看起来像医疗扫描仪，但内部结构更复杂，融合了四种文明的技术特征。
　　“这是逻各斯族的记忆镜像仪，用格罗姆晶体作为存储介质，瑟林网络作为传输协议，人类界面作为操作方式。”素影抚摸着设备表面，那动作像在抚摸老友的脸。
　　“可以在短时间内创建一个存在的概念副本。不是克隆，是状态快照。如果奥利安被收容，我们可以用这个快照尝试恢复他。当然，恢复不是完全的，会丢失一些实时数据，但足够继续存在。”
　　陆远声盯着设备。“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跨文明合作的可能性。”
　　“是的。”素影说，“但它也证明了合作的难度。这个仪器是我用三十年时间，从四个文明的废弃技术中拼凑出来的。唯一的一个。如果损坏，就再也没有了。”
　　她将芯片和仪器都推给陆远声。
　　“选择在你。你可以带着奥利安继续躲藏，等待追捕收紧，直到无处可逃。或者主动进入风暴眼，尝试改变风暴的方向。”
　　陆远声拿起芯片。冰凉的金属外壳，里面封存着可能改变一切的数据，也封存着可能终结他生命的危险。
　　“我需要和奥利安讨论。”
　　“当然。但他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素影的人类半边脸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悲哀和理解。
　　“因为他体内的问题在驱动他。那些问题不只是哲学思考，它们是存在指令。而其中一个指令是：当你见证系统性不义时，你是否有权保持安全？”
　　她站起身，透明半边身体的光照亮天花板的霉斑，那些水渍在光芒中像星图般展开。
　　“答案对他来说，已经写在了疤痕组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