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12、训练求和

　　奥利安在梦中解题。
　　不同于普通的数学问题，这是存在方程。他的意识空间里，问题根系生长成巨大的、发光的树状结构，每个分支末端都挂着一个具体情境：
　　分支A：保持隐藏。存活率78%，但脊柱塔灾难发生概率92%，三千人面临污染。
　　分支B：主动介入。存活率34%，可能阻止灾难，但暴露自己，引发更大规模追捕。
　　分支C：向融合派求助。存活率65%，但可能失去自主性，成为实验品。
　　分支D：向公众自首并揭露。存活率8%，但可能引发社会对污染问题的关注。
　　每个分支都在生长子分支，无限分叉。这是他新获得能力的副作用——可能性时间感知强化，现在连梦境都变成了决策树。
　　他在树下行走，触摸那些发光的分支。碰到分支B时，他感到强烈的共鸣，像问题根系的核心频率共振。母亲留下的问题在低语：
　　“当自我保护与保护他人冲突时，哪个更定义【你】？”
　　他醒来时，晨光从安全屋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狭窄的光带。陆远声坐在光带边缘，正在检查装备。
　　一支记忆固化剂注射笔，一把改装过的手枪，还有素影给的记忆镜像仪。
　　奥利安坐起来。疤痕组织在体内发出轻微的酸痛，像运动后的肌肉，如果肌肉是由矛盾和痛苦构成的话。
　　“素影告诉我了。”他说。
　　陆远声抬头。“你的想法？”
　　奥利安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用概念视觉调出自己的内部状态图。
　　图像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在陆远声眼中，奥利安的眼睛在聚焦于虚空，瞳孔深处的光纹在旋转，像微型的星系在诞生与死亡。
　　“我这里，”奥利安指着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有一个问题网络。它们不只是我在思考的东西，它们是我存在结构的一部分。其中一个问题在强烈要求我选择风险最高的路径。”
　　“你可以忽略它。”
　　“可以。但那样问题会萎缩，疤痕组织会增生成纯粹的防御结构。我会变得更安全，但也更……僵硬。”奥利安放下手，“就像格罗姆族的晶体化，但是概念层面的。我会成为一个完美的、不再变化的矛盾体。那也是一种死亡。”
　　陆远声放下设备。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有深色的阴影，那不是疲惫，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沉积。
　　“如果你选择高风险路径，”他说，声音因缺少睡眠而沙哑，“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只是如何进入脊柱塔，还有如何出来，如何传递证据，如何不被立刻净化。那意味着我们需要盟友，需要退路，需要交换条件。”
　　奥利安点头。他闭上眼睛，再次进入可能性时间。
　　这一次，他主动寻找分支B下的存活子分支。在无数个死亡和失败的未来中，寻找那些微弱的、闪烁的可能性线。那些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找到了几条：
　　子分支B-7：在塔内遇到一个同情裂隙者的技术人员。概率4.2%。
　　子分支B-12：纯粹党内部因权力斗争而行动延迟。概率3.8%。
　　子分支B-19：瑟林网络在关键时刻提供数据屏蔽。概率5.1%。
　　子分支B-23：格罗姆稳定器意外产生反向保护场。概率2.9%。
　　每个子分支的概率都低于5%。但奥利安发现，如果他能在现实中创造某些条件，比如提前联系那个技术人员，制造纯粹党的内部矛盾，请求瑟林网络的协助。
　　这些概率可以提升。
　　“我们需要盟友。”他睁开眼睛，“不是守望者这样的外部盟友，是系统内部的、但尚未被纯粹党完全控制的节点。”
　　陆远声调出素影给的人员网络图。“绿色节点有十七个，分布在监控、医疗、安保、数据分析等部门。但直接接触太危险，他们可能已经被监控，或者本身就在动摇。”
　　奥利安看着网络图。他的概念视觉能看见节点之间的潜在连接，那些尚未建立、但可能建立的关系线，像社交网络中的“二度人脉”。
　　“如果我们不直接接触他们，”他说，“而是创造一个情境，让他们自然汇聚？”
　　“什么情境？”
　　“一次小型的、可控的污染事件。在脊柱塔附近，但不在塔内。”奥利安说，思路越来越清晰。
　　“足以触发应急协议，调动相关人员和设备，但不足以引发灾难。在应急响应中，不同部门的人会临时协作。我们可以混入其中观察，选择接触对象。”
　　陆远声皱眉。“制造污染事件？那本身就是风险，而且可能伤害无辜。”
　　“不是制造，是引导。”奥利安指向网络图上的一个点，“看这里。塔的能源核心使用来自格罗姆族的晶体稳定技术。维护记录显示，有批次的晶体有微小缺陷，会在特定频率的概念辐射下共振，产生泄露。那频率正好在我能输出的范围内。”
　　他调出素影数据库里的技术文档，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如果我站在安全距离外，对准能源核心的外围屏蔽层，发□□确频率的概念脉冲，可以引发一次可控的共振泄露。看起来像是设备自然故障，不会伤人，但会触发二级污染警报。”
　　陆远声快速阅读文档，计算风险参数。然后看向奥利安：“你需要多精确？”
　　“非常。频率偏差0.1%就会无效或过度。而且我必须维持脉冲至少十二秒，才能达到触发阈值。”
　　“期间你会暴露位置。”
　　“是的。所以需要掩护，需要快速撤离路线，需要伪装信号让追踪者误判。”奥利安说，“但这比直接进入塔内风险小。而且我们可以通过泄露事件观察响应团队的构成，识别潜在的盟友。”
　　陆远声思考，计算风险，评估每个步骤的失败概率。
　　他的大脑像一台经过严格训练的机器，输入参数，输出决策。但这次输入的参数里，有一个变量他无法量化：奥利安的生命价值。那个变量让整个方程变得不稳定。
　　最终他只说：“我们需要更多数据。能源核心的实时状态、安保巡逻的路线图、应急协议的详细流程。”
　　“素影可能有部分，但最新的需要实时获取。”
　　陆远声站起来。“我认识一个人。曾经是净化中心的系统架构师，两年前因质疑净化协议被边缘化，现在在脊柱塔做低级维护顾问。他是绿色节点之一。”
　　“能信任吗？”
　　“不能完全，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陆远声开始整理装备，“他知道一些纯粹党的内部丑闻，但不敢揭露，因为家人被监视。如果我们能提供对他家人的保护承诺……”
　　奥利安看着他。“我们怎么提供？”
　　陆远声停顿，给出假设。“素影在瑟林网络里有连接。瑟林族可以暂时借用一个人的存在状态，创造虚假的生命体征数据。我们可以让他家人的监控显示一切正常，而实际上他们被转移到安全地点。”
　　这个计划的复杂性在指数级增长。每一个环节都依赖下一个环节，像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块，后面的必须完美跟上，否则全盘皆输。
　　奥利安感到体内的疤痕组织在轻微震颤。是问题网络在响应这种复杂的、多变量的情境，像找到适合生长的土壤般兴奋。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天下午。我们先联系那位架构师。如果他同意，今晚进行初步侦察。”陆远声看着奥利安，“三天后，脊柱塔的测试预演会进行一次全系统检查，那是能源核心屏蔽最薄弱的时刻。那是我们的窗口。”
　　“你确定能控制脉冲精度吗？”
　　奥利安内视。问题根系中，关于能力控制的分支正在活跃。他选择其中一个问题：
　　“精确性来自对自身局限的认知。你有多了解你的局限？”
　　他将问题具象化为控制界面，在意识中模拟发射脉冲。
　　第一次模拟：偏差2%，失败。
　　第二次模拟：偏差0.5%，接近但仍不够。
　　第三次模拟：偏差0.08%，成功。
　　“需要练习。”他说，“但理论上可能。”
　　陆远声点头，没有过多质疑。他背上装备包，走向楼梯。在上去前，他回头：
　　“奥利安。”
　　“嗯？”
　　“如果你在任何时候想退出，告诉我。不会有审判。”
　　奥利安看着他。“你会退出吗？”
　　他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但陆远声的声音还是传来，像来自光年之外，穿过星际尘埃和时空弯曲：
　　“我已经在系统之外了。退出意味着什么？回到一个我知道在腐败的系统？还是永远躲藏，像阴沟里的老鼠，等待某天被清理？”
　　陆远声不需要答案。他转身，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逐渐远去。
　　奥利安独自坐在晨光中，他再次内视自己的状态图。看到选择分支B后，疤痕组织的生长模式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杂乱的藤蔓，而是开始形成结构。像桥梁的缆索，又像电路的走线。痛苦还在，但痛苦现在有了方向。
　　他又一次想起母亲留下的核心问题：
　　“当两个互斥的真理都成立时，承载它们的容器该如何不自毁？”
　　也许答案不是避免压力，是成为能承受特定压力的形状。就像深海鱼，不抵抗水压，而是让身体进化成能承受那种压力的形态。
　　他站起身，开始为下午的联络做准备。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脊柱塔顶层，纯粹党的行动指挥官正在查看倒计时：
　　13天23小时47分。
　　他调出奥利安的预测模型。系统显示：
　　目标行为预测：有73%的概率会在测试日前采取某种行动。
　　建议：加强监控，但不要过早抓捕。给予目标足够的行动空间，以便收集更多“罪行”证据。
　　指挥官——一个面容和蔼、头发花白的男人，看起来像大学里教伦理学的教授，他露出微笑。他喜欢钓鱼，特别是钓那些以为自己很聪明的鱼。你不需要用力拉线，只需要轻轻引导，让鱼自己游进网里。
　　他打开加密频道，发送指令：
　　“启动嫁接方案第二阶段。让目标以为他在主动选择，让所有裂隙者都浮出水面。准备实施一次性净化。”
　　发送。
　　窗外，脊柱塔高耸入云，表面覆盖着来自四个文明的技术层，像一座垂直的文明坟冢。也可以是摇篮，这只取决于你相信哪个真理。
　　而真理，很快就会在压力下显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