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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爱作为算法扰动 ...

  •   ∇·F = 0。在经典场论中,这意味着场F是无源的。没有涌出点,没有消失点,只有平滑的循环。
      但风险场不遵守这个定理。陆远声盯着全息建模界面,看着代表计划风险的矢量场从奥利安即将站立的位置爆发式涌出,像一场概念层面的井喷。
      ∇·Risk → ∞。
      “每一个可控变量,”他对奥利安说,手指划过空气中发光的风险线,“都连接着三个不可控变量。我们调整能源核心的共振频率,可能触发瑟林网络的数据流异常。我们接触内部盟友,可能暴露他的家人位置。我们使用素影的镜像仪创建备份,可能让逻各斯族探测到概念复制行为。那在他们的法律中是重罪。”
      奥利安坐在诊所的地下室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素影带来的训练设备。
      他正在练习将问题具象化为干涉仪——一种能同时测量两个矛盾真相并输出合成读数的概念工具。他的指尖悬浮着微型的银色光锥,两个锥尖分别指向不同的可能性分支,中间的干涉条纹剧烈颤动,像濒死的心电图。
      “风险不可消除,”他说,没有抬头,“只能选择承受哪一类风险。是行动的风险,还是不行动的风险。”
      他的声音里有种新的质地。并非冷静,而是接受了计算后的沉重。
      就像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细胞的死亡率是100%,于是不再恐惧单个细胞的死亡,转而恐惧死亡本身失去意义。
      陆远声关闭建模界面。“那位系统架构师同意见面。条件是,他的家人必须在会面开始后的三十分钟内确认安全。素影已经通过瑟林网络安排了虚假生命体征流,但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
      “见面地点?”
      “脊柱塔三公里外的废弃水处理厂。那里有未拆除的格罗姆族早期净水晶体阵列,能干扰大多数追踪信号。”陆远声调出地图,“但他要求我们提前两小时到场,接受扫描,确保没有携带任何记录或传输设备。”
      奥利安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瞳孔深处的几何光纹缓慢旋转,像在解算多维方程。“这是陷阱的标准前奏。”
      “可能性82%。”陆远声承认,“但也是测试他诚意的机会。如果他真的想合作,会给我们真正的信息。如果他想出卖我们,扫描时会留下隐藏标记,让追踪者能绕过晶体干扰。”
      “那我们如何应对?”
      陆远声从装备包里取出两个微型植入体。“皮下信标。但不是追踪信标,是反向信标。一旦被激活,它们会发射高频概念噪声,让周围五百米内的所有扫描设备过载瘫痪,持续七秒。足够我们撤离。”
      奥利安接过一个植入体。它像一粒米大小,表面光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代价是什么?”
      “七秒的概念噪声也会影响你,你的问题网络可能会暂时紊乱。根据素影的模拟,有30%的概率导致短期记忆混淆,10%的概率触发能力失控。”
      奥利安将植入体按在左腕内侧。它自动钻入皮肤,留下微小的红点,然后愈合。一个看不见的、等待引爆的炸弹。
      “可以接受。”他说。
      他站起身,走向地下室的角落,那里有一面布满灰尘的镜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人类的外表,逻各斯的内在,疤痕组织在两者之间编织的新结构。母亲的问题在交感神经回响:
      “当外表与内在的断裂成为常态,真实该驻留在哪一侧?”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本身在无止境生长。
      “走吧。”他说,“在计算中等待只会让风险场继续扩散。”
      废弃水处理厂,21:30
      厂房闻起来像铁锈和死水的混合物。巨大的沉淀池干涸了,池底裂开如干旱土地的缝隙。
      格罗姆族的净水晶体阵列立在厂房中央,十几根两米高的淡蓝色晶柱,表面有精细的分形纹路,即使在废弃多年后,仍在缓慢生长。
      以每年几微米的速度,追求着永恒的完美。
      奥利安站在晶柱之间。
      他能感觉到晶体散发的结构场,一种对永恒和秩序的微弱渴望,像低音频率般振动。这对他的双重存在产生奇怪的安抚效果。他的人类部分感到秩序的可预测性,而逻各斯部分则欣赏结构的数学美。
      但同时,疤痕组织在抗议,它在两种吸引力之间被拉扯。人类渴望变化,逻各斯渴望理解,格罗姆渴望永恒。三个互相矛盾的引力源,他站在三力交汇的奇点上。
      陆远声在厂房入口处设置监视点。他穿着便服,但装备包里放着净化师的标准应对工具以及那些不该存在的非标准装备。
      约定的时间到了。
      没有人出现。
      十分钟过去,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呜咽声。
      “他在测试我们的耐心。”陆远声通过骨传导耳机低声说。
      “或者他已经死了。”奥利安说。他用概念视觉扫描环境,看到晶体阵列的能量场中有微弱的扰动,像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刚刚穿过。
      然后,一个声音从晶柱后方传来:
      “∇·(Trust) 永远小于零。”
      一个男人走出来。五十岁左右,亚洲面孔,穿着朴素的灰色工装,胸口有“脊柱塔维护部”的徽章。但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地面的特定点上,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
      在奥利安的概念视觉中,这个男人周围环绕着一层薄薄的逻辑屏蔽场。不是科技设备,是长期从事精密系统工作后,思维模式外溢形成的认知防御。
      他能自动将世界解析为可计算和不可计算两部分,并专注于前者。
      “李工。”陆远声说,没有上前。
      李工点头。“陆净化师。以及……奥利安·李。”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读取一个复杂仪表的读数,“你的存在熵值比我预想的高。矛盾度87%,稳定性53%,勉强维持在相变阈值之上。”
      奥利安没有回应这个诊断。他直接提出问题:“你能给我们什么?”
      “测试协议的弱化点。”李工从工装口袋里取出一个数据芯片,但没有递出,“能源核心的三层屏蔽中,第二层在频率18.3THz处有设计缺陷。这不是制造错误,是故意留的后门。如果在这个频率输入特定模式的概念脉冲,屏蔽会局部失效,但监控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陆远声皱眉。“你怎么知道是故意的?”
      “因为修改记录是我做的。”李工陈述语气像生理盐水一样平稳滴注,“三年前,纯粹党的代表给了我两个选择:在协议中留后门,或者我的女儿会意外接触高浓度瑟林辐射。我选择了前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奥利安注意到他的左脚微微拖地——不像是生理残疾,更像某种神经性损伤的后遗症,长期暴露在格罗姆晶体辐射下的代价。
      “芯片里有频率参数、脉冲模式、以及监控系统的欺骗协议。”李工说,“还有一份名单:测试日当天,会在控制中心的七个人中,有三个是纯粹党的人。他们的目标是确保测试失败,然后将事故源头指向外部混血干扰。”
      陆远声伸手。“芯片。”
      “先确认我的家人安全。”
      陆远声调出便携终端,显示瑟林网络生成的虚假生命体征流:李工的妻女在家中正常活动的生物数据,时间戳实时更新。
      李工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他摇头。
      “这是伪造的。”
      空气凝固。
      “你凭什么确定?”陆远声的声音变冷,肩胛骨之间的肌肉自主锁死。
      “我女儿有先天性心率不齐。”李工说,仍然平静,“她的静息心率在58到62之间波动,从不规律。你们的数据显示恒定的61,完美得不像真人。”
      他后退一步。“所以你们没有能力保护他们,那我也无法给你们真数据。”
      奥利安感到体内的风险场在剧烈波动,散度飙升。他看见可能性分支在快速分叉,大多数指向冲突和暴露。
      但他同时注意到一件事:在李工说出“女儿”这个词时,他周围的逻辑屏蔽场出现了微小的裂缝。不是情感波动,是计算优先级的重排。女儿的安全从“可计算变量”暂时变成了“绝对约束条件”。
      奥利安决定暂时放弃算力。
      他关闭了概念视觉,关闭了问题网络的主动分析,只留下纯粹的人类直觉——那个正在被疤痕组织覆盖,但尚未完全消失的部分。
      他说:“如果你的女儿在这里,她会希望看到你现在的选择吗?”
      不是计算,是情感投射。
      李工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缝。不是表情的裂缝,是存在模式的裂缝。逻辑屏蔽场颤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她……”他停顿,“她曾经说,我像这些晶体。有序,但冰冷。”
      奥利安点头。“你可以继续做晶体。但晶体最终会因应力累积而断裂。”他指向周围的晶柱,其中一根的表面确实有道细微的裂纹,“或者你可以允许一些无序,一些弹性。那可能让你承受更多。”
      这是一场赌博。用哲学对抗计算。
      李工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厂房,晶体阵列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共鸣音,像遥远的合唱,格罗姆族古老圣歌的碎片。
      然后他说:“芯片里的数据是真的,但只有一半。另一半需要你们证明真的能保护我的家人。”
      他扔出芯片。陆远声接住。
      “证明方法。”陆远声说。
      “测试日前48小时,我会安排妻女进行一次例行健康检查。检查地点在第三医疗中心,地下二层有旧的气动管道系统,直通城市废弃的物流网络。”李工语速加快,像在泄露机密。
      “如果你们能在她们进入检查室后的十五分钟内,通过管道将她们转移,并留下瑟林网络生成的生物替身,我就给你们完整的监控绕过协议。”
      “然后你怎么办?他们会发现你协助了我们。”
      李工露出微笑。一个苦涩的、几乎没有弧度的干瘪笑容。
      “我三年前就死了。从我在协议里留后门的那一刻起,活着的只是等待清算的倒计时。”
      他转身离开。走到厂房门口时停住。
      “奥利安。”
      “嗯?”
      “你母亲……艾莉西亚。我在早期的跨文明翻译项目里见过她的概念投影。”李工的声音变得遥远,像在回忆一个古老的梦,“她问过我一个问题:当爱需要跨越存在方式的鸿沟时,它还算爱吗?还是只是好奇的变种?”
      他回头,最后一次看向少年。
      “我当时回答:如果它能改变你的计算方式,那就是爱。”
      他消失在门外。
      奥利安站在原地。母亲的问题在他体内共振,与已有的问题网络产生新的连接。而爱作为算法在其中扰动,作为存在方式的感染媒介。
      陆远声检查芯片。数据确实完整,但标记为“第一部分”。
      “我们只有四十八小时设计救援方案。”他说。
      奥利安重新开启概念视觉。他看到风险场已经重新分布,不再是无序的涌出,而是形成了明确的梯度。从水处理厂向外,风险值递减。李工提供了一条路径,但路径上布满条件概率。
      “先回安全屋。”他说,“我们需要计算管道系统的可行性,瑟林替身的精度要求,以及转移后的藏匿地点。”
      他们离开厂房。在走出晶体阵列范围时,奥利安感到疤痕组织一阵刺痛。离开结构场的安抚,矛盾重新变得尖锐。
      他想起格罗姆族的永恒追求,瑟林族的集体和谐,逻各斯族的理念纯粹,人类的个体叙事。
      而他,站在所有矛盾的交叉点。
      承载互斥真理的容器,正在学习承受压力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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