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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承诺公理 ...

  •   回到安全屋时已是深夜。奥利安没有休息,他坐在工作台前,将李工的芯片插入素影提供的解密终端。
      数据流在屏幕上展开,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工程图纸、频率图谱、监控协议漏洞列表。
      陆远声在房间另一侧整理装备。他将记忆固化剂注射笔放在最易取用的位置,检查手枪弹药,调试与Δ-7的加密连接。每一个动作都精确、高效,像在准备一场他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手术。
      但他们都知道,这次手术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教科书式的操作步骤。他们是在活体解剖的同时尝试缝合伤口。
      奥利安突然停下手指。屏幕上的数据流卡在一个节点——那是一段被多重加密的代码,标记为“协议核心:应急覆盖”。
      “陆远声。”他的声音很轻。
      陆远声抬头。
      “你看这里。”奥利安调出代码的可视化视图。那是一组嵌套的条件语句,最深层藏着一个简单的逻辑炸弹:
      IF (稳定器负载 > 87%) AND (外部概念辐射检测 > 阈值) THEN
       触发共振反馈循环
       覆盖安全中断协议
       标记事件源:外部混血干扰
      “这就是嫁接方案的技术核心。”奥利安说,“他们不需要直接破坏稳定器。只需要确保在关键时刻,任何外部辐射,比如我的能力使用,都会触发系统的过载保护,然后那个保护会被故意导向灾难性的反馈循环。”
      陆远声走近,俯身看屏幕。他的呼吸拂过奥利安的耳侧,温热、规律、完全的人类。奥利安能感觉到那呼吸的频率,能分析其中的含氧量、湿度、甚至微量的压力激素气味。
      所有这些数据自动流入他的感知网络,被分类、归档,变成一个关于“陆远声在专注状态下的生理参数”的数据集。
      “我们需要这段代码的原始版本。”陆远声说,“证明它被篡改过。”
      “李工可能给不了。这是核心安全协议,访问权限在更高层。”
      “那就需要进入脊柱塔的主服务器室。”陆远声直起身,开始在地图上标记,“测试日前一天,塔内会有最后一次全系统备份。那是安全协议最松懈的时候,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备份过程本身是安全的。”
      奥利安转头看他。在终端屏幕的冷光下,陆远声的脸部线条显得格外坚硬,像用数控机床雕刻出来的。“你想在那时候进去?”
      “我们必须在测试前拿到证据。测试一旦开始,一切都晚了。”陆远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备份过程持续四小时。期间,主服务器室的生物识别锁会切换到低安全模式,允许维护人员进出。那是唯一的机会。”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陆远声停顿了一秒。“我以前负责过净化中心的系统安全。跨文明设施都有相似的操作规程。”
      他说“以前”。那个词像一扇微微打开的门,门后是他已经离开的世界。
      奥利安没有追问。他调出脊柱塔的内部结构图,与李工提供的通风管道图叠加。“主服务器室在塔的中央核心区,距离能源核心只有三层楼。如果我们从维护管道进入,需要穿过三个有运动传感器的区域。”
      “Δ-7能屏蔽传感器吗?”
      “短暂可以。但连续屏蔽会触发异常警报。”奥利安计算着,“我们需要分时屏蔽,配合巡逻间隙。容错时间不超过十二秒。”
      陆远声点头。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开始编写行动时间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奥利安看着他工作的样子,那种绝对的专注,那种将复杂问题分解为可执行步骤的能力,那种即使在背叛系统后依然保留的系统性思维。
      矛盾。
      陆远声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一个用系统的工具反抗系统的人。一个相信规则,却为打破规则而活的人。
      奥利安感到体内的疤痕组织在轻微震颤。一个新的问题分支开始生长:
      “当一个人用他反对的系统的逻辑来反抗系统,他的反抗是否已被系统预定义?”
      问题没有答案。但它让奥利安对陆远声的存在产生了更深层的兴趣,不只是作为盟友,而是作为研究对象。一个行走的矛盾体,一个不借助外星基因就卡在裂缝中的人类。
      “奥利安。”陆远声突然开口,没有抬头,“备份行动那天,你需要留在安全屋。”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被捕,我们还有镜像备份可以恢复你。但如果我也被捕,就没有人能执行恢复程序。”陆远声终于抬起头,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锐利,“这是风险分散。”
      “不合理。”奥利安说,声音平静,“你对塔内系统的了解比我深。你进入服务器室的成功率比我高27%。但如果你单独行动,被捕后会被立刻净化,连备份的机会都没有。而我,至少在纯粹党看来还有研究价值。”
      他停顿,让逻辑完全展开。
      “最优解是我们一起行动。如果被捕,我们可以声称是我胁迫了你,你仍然是系统内的净化师,只是被混血个体劫持。那样你至少有机会存活。”
      陆远声盯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奥利安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被冒犯的专业尊严,看到“我不需要你保护”的人类骄傲。
      但他看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计算。陆远声在快速重新评估局势,输入新的参数,运行模型。
      最终他说:“你学会计算人心了。”
      “不是人心,是行为概率。”奥利安纠正,“人类在极端情境下的选择模式是可预测的,尤其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类。你的反应阈值、道德算法、风险评估权重……这些都有迹可循。”
      陆远声微微挑眉。“你分析过我?”
      “就像你分析我一样。”奥利安说,“我们都在试图理解对方的存在方式。只是你用人类心理学和风险评估模型,我用概念视觉和可能性时间。”
      他们陷入沉默。工作台上,终端屏幕还在滚动着代码和数据流,那些0和1构成的河流不知道人类的沉默有什么意义。
      然后陆远声说:“那就一起。”
      两个字的决定。没有更多解释。
      奥利安点头。他感到体内那个关于陆远声的问题分支生长得更深了。它开始连接到其他问题,关于信任,关于合作,关于两个不同存在方式如何在不理解对方的情况下共同行动。
      也许这就是答案的一种形式: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要足够协调。
      就像人类和逻各斯族在他的体内共存。它们不理解对方,但它们学会了在同一个身体里不互相摧毁。
      “还有一件事。”陆远声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放在工作台上。那是素影给的记忆镜像仪。“我们需要测试这个。确保如果真的需要……它能工作。”
      奥利安看着那个设备。在概念视觉中,它是一个精巧的、由四种文明技术强行焊接在一起的怪物。美丽而可怕。
      “怎么测试?”他问。
      “创建你的一个记忆片段的镜像。”陆远声说,“一个不重要的片段。然后我会尝试将它重新导入你的意识,看看是否会丢失数据,或者产生畸变。”
      奥利安想了想。他选择了一个边缘记忆:昨天训练时,素影讲解疤痕组织原理时,窗外飞过一只鸟的影子。那个记忆没有情感权重,没有重要关联,只是一个纯粹的感觉记录。
      他接过镜像仪,将感应贴片贴在太阳穴上。设备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不是记忆被擦除,而是被复制。那种感觉像有人用最薄的刀片切开意识的一层表皮,取走一个细胞,然后伤口立刻愈合。
      几秒后,镜像仪显示:“片段捕获完成。数据完整性97.3%。”
      陆远声接过设备,将输出贴片贴在奥利安的另一个太阳穴上。“准备好了吗?”
      奥利安点头。
      设备再次启动,这次的感觉是注入。一段完全相同的记忆被灌回原来的位置。但有什么地方不对。记忆回来了,但附带着微弱的回声,就像在空房间里播放录音,总会多出一点房间本身的共鸣。
      镜像完成。奥利安睁开眼睛。
      “怎么样?”陆远声问。
      “数据完整。但……”奥利安搜索着描述词,“有时差。原记忆的时间戳是昨天下午14:23,镜像回来的记忆时间戳是现在。我的意识需要重新校准它。”
      “会混淆吗?”
      “暂时会。但问题网络在处理它,将镜像记忆标记为副本,调整它在时间线中的权重。”奥利安内视着那个过程,“就像文件系统里的硬链接和软链接。镜像记忆是软链接,指向原记忆的位置,但有自己的元数据。”
      陆远声记录下这些观察。“所以如果真的需要恢复你,你会有一段时期的认知混乱。需要时间重新整合。”
      “总比彻底消失好。”
      陆远声看着设备屏幕上的数据,那些曲线和数字映在他的瞳孔里。“奥利安。”
      “嗯?”
      “如果……”陆远声罕见地犹豫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工作台边缘,“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必须在你的记忆和你的存在之间二选一。你会选哪个?”
      奥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问题网络,运行模拟。但这个问题没有标准解,因为它触及了自我的定义边界。
      最终他说:“记忆是我存在的证据。但如果失去所有记忆能让我继续存在,那么存在本身会成为新的证据。”他停顿,“就像格罗姆族的晶体,它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生长的,但它仍然是晶体。”
      陆远声沉默。他关掉镜像仪,小心地放回装备包。那个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文物。
      “我不接受那个选择。”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有重量,“我会找到第三条路。就像你找到在矛盾中生存的方式,我会找到保存你的方式。”
      奥利安看着他。在那一瞬间,他的人类直觉——那个正在被疤痕组织覆盖的部分告诉他,这不是战术承诺,不是风险评估后的最优解。
      这是一个誓言。用最理性的语言包装的最非理性的誓言。
      而奥利安的逻各斯部分立刻开始分析:这个誓言的概率权重是多少?实现的可能性是多少?需要多少资源?会带来多少风险?
      但他的疤痕组织,那个由矛盾和痛苦生长出的新器官给出了不同的反应。它轻微震颤,像在共鸣。
      也许,在某个超越逻辑的层面,誓言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实。
      就像数学中的公理,不需要证明,只需接受。
      “我相信你。”奥利安说。
      不是“我计算过你的成功概率”。不是“根据现有数据,你的承诺可信”。
      而是“我相信你”。
      陆远声的动作停顿了。他转头看向奥利安,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净化师的评估,不是战术家的计算,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人类的确认。
      像两个在暴风雪中跋涉的人,在几乎冻僵的时刻,突然触摸到对方还有体温。
      “那就继续工作。”陆远声转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们还有四十八小时准备救援行动,七十二小时准备服务器入侵。时间不多。”
      他回到地图前,继续标记路线。
      奥利安也转回终端,继续分析代码。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是巨大的改变,是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偏移。像两颗恒星的轨道,在亿万年的孤独运行后,第一次检测到对方的引力扰动。
      那扰动很小,但足以让轨道不再完美,足以让它们开始走向碰撞。
      或者,走向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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