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15、切割手术

　　∫∫∫ f(x,y,z) dV，三重积分，用于计算三维空间内某量的总体积。
　　此刻，陆远声感觉自己正在对第三医疗中心的地下二层执行一次隐形手术。
　　计算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光束、每一个监控探头的覆盖盲区，将三个需要隐形的人——自己、奥利安、即将被救出的李玥的体积嵌入其中而不被发现。
　　时间：22:50。医疗中心地下二层，样本传送区。
　　荧光灯发出病态的白光，像太平间的照明。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气味混合，是旧式生物样本防腐剂泄漏，素影提前告知过他们。
　　奥利安蹲在通风管道出口的阴影里。他已经关闭了大部分概念视觉，只保留了基础的空间感知。过度感知会在这里触发概念辐射警报。此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苍白的少年，只有颈侧偶尔跳动的微弱光纹暴露异常。
　　“Δ-7，状态。”陆远声对着微型骨传导麦克风低语。
　　耳机里传来经过压缩的声音，仍能听出那种尝试模仿人类语调的生硬感：“监控循环已切入预设模式，持续显示空走廊画面。巡逻机器人B-7因系统更新延迟2分钟经过此区域。李玥和母亲王女士正在检查室A-3，老医生陈医生在场。目标皮下追踪信标频率已锁定。”
　　“干扰信标的设备准备好了吗？”
　　“已就绪。但在替换信标前需要物理接触目标至少3秒。”Δ-7停顿，“有个问题：李玥的生物读数显示异常。她的概念辐射背景值比标准人类高0.7个标准差，她可能是未登记的轻度污染者。”
　　陆远声和奥利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工没提过这一点。是不知道，还是隐瞒？
　　“污染类型？”奥利安问。
　　“分析中……匹配瑟林网络接触特征。但不完整，像是早期、短暂的暴露残留。”Δ-7说，“可能解释了为什么纯粹党选择她作为控制李工的筹码。他们知道她的异常，那是额外的杠杆。”
　　复杂化。又一个变量。
　　“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陆远声问。
　　“不确定。如果她的污染处于潜伏期，压力情境可能触发显化。如果她显化瑟林能力，可能无意识连接网络，暴露我们的行动。”
　　倒计时：到23:00窗口开启还有7分钟。
　　奥利安闭上眼睛，快速计算。在问题网络中模拟李玥突然显化能力的各种分支：
　　分支A（概率42%）：无显化，计划正常进行。
　　分支B（概率33%）：轻度显化，如短暂共享他人情绪，可控制。
　　分支C（概率18%）：中度显化，如无意识读取周围人表层思维，可能引起骚动。
　　分支D（概率7%）：重度显化，临时连接瑟林网络，行动完全暴露。
　　他睁开眼睛。“我们继续。准备镇静剂和便携概念抑制器。如果她显化超过中度，立即控制。”
　　陆远声点头，从装备包侧袋取出两支小型注射器，特制的快速镇静剂，对人类安全，但对轻度污染者也有效。
　　23:00整。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无声滑开。老医生陈医生探出头，花白的头发，皱纹深刻的脸，但眼睛异常清澈。那是见过太多生死后的平静。
　　他对他们点头。
　　三人快速穿过走廊，进入检查室A-3。
　　室内，李玥坐在检查床上，十三岁，瘦削，穿着病号服，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旧兔子玩偶。她的母亲王女士站在床边，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两人看见陆远声和奥利安时，都瑟缩了一下。
　　“别怕。”陈医生低声说，声音沙哑但稳定，“他们是来帮你们离开的。”
　　王女士颤抖着问：“李工他……”
　　“他为了你们做出了选择。”陆远声打断，语气尽量温和，“现在我们需要你们配合。时间紧迫。”
　　奥利安走向李玥。女孩抬起头看他。在概念视觉的有限模式下，他看到了Δ-7提到的异常：她周围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连接细丝，像蛛网般延伸向虚空。
　　这是瑟林污染的典型标志，但确实不完整。细丝没有连接到任何网络节点，只是无方向地漂浮。
　　“你叫李玥？”奥利安蹲下，与她平视。
　　女孩点头。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深处有种过早的清醒。不是奥利安那种存在层面的清醒，是被迫早熟的清醒。一个知道自己被用作人质的孩子的清醒。
　　“有时候，”奥利安轻声问，“你会不会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甚至不用看他们的脸？”
　　李玥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了一眼母亲，然后很小幅度地点头。
　　“像收音机调到错误的频道，听到别人的声音？”奥利安用她能理解的比喻。
　　“嗯。”声音轻得像呼吸，“尤其是妈妈难过的时候。还有爸爸……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心里像在下暴风雨。”
　　王女士倒吸一口气：“玥玥，你从没说过……”
　　“说了你会更难过。”李玥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碎。
　　奥利安理解了。她的污染不是来自主动接触，是来自长期暴露于高情绪压力环境。
　　李工被威胁，家庭处于持续恐惧中，这种极端的情绪场无意间在她脆弱的意识边缘打开了连接缝隙。
　　这是污染中最悲伤的一类——受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受害，只以为是自己“太敏感”。
　　“等会儿我们会带你走一条特别的通道。”奥利安保持声音平稳，“可能会有点挤，有点黑。如果你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告诉我，好吗？那很正常，不用怕。”
　　李玥看着他，轻轻点头。她把手里的兔子玩偶递过来：“你要不要抱一下它？它很软。害怕的时候抱着它，会好一点。”
　　奥利安愣住了。这个简单的、孩子气的善意，像一把精确的刀，刺穿了他所有的问题网络和存在计算。在那一刻，他不是裂隙者，不是混血，不是宇宙的提问，只是一个被给予兔子玩偶的、不知如何回应的人。
　　他接过兔子。布料很旧，但洗得很干净，一只耳朵缝补过。触觉数据涌入：棉质的柔软，缝线的粗糙，填充物的弹性。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涩。
　　陆远声已经完成了对王女士的快速说明，并开始替换她皮下信标。设备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扫描器，对准信标位置三秒，信标频率被覆盖，同时生成一个虚假信号源。Δ-7会引导这个假信号在医疗中心内移动，制造她们仍在的假象。
　　轮到李玥时，她主动伸出手臂。但在扫描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女孩的身体僵直了。
　　她的眼睛失去焦点，瞳孔放大。周围那些漂浮的连接细丝突然绷紧，像被无形的手拉直。奥利安看到她正在无意识地扫描整个医疗中心的情绪场。
　　“她在连接……”Δ-7的声音在耳机里急促响起，“非标准协议！她在尝试读取整个楼层的情绪状态！这会触发瑟林网络的被动检测！”
　　“抑制器！”陆远声低吼。
　　奥利安已经行动。他将问题网络中的一个子问题“当帮助可能伤害被帮助者时，干预的边界在哪里？”具象化为概念缓冲层，包裹住李玥的意识。这不是强制中断，是创造一个保护性的隔音层，让她能慢慢收回触须。
　　同时，陆远声将便携抑制器贴在女孩后颈，低强度概念干扰波释放。
　　李玥颤抖了一下，连接细丝松弛。她眨眨眼，恢复焦距，茫然地看着周围：“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很多人在哭。”
　　“过去了。”奥利安说，兔子玩偶还在他手里，“现在集中精神，只想着你的兔子，好吗？它……叫什么名字？”
　　“小云。”李玥说，手指轻轻抚摸玩偶的另一只耳朵，“因为它的颜色像下雨前的云。”
　　对话稳定了她的意识。Δ-7报告：“连接中断，未触发网络警报。但她的污染活跃度在上升，需要尽快转移至低情绪环境。”
　　时间：23:07。窗口还剩8分钟。
　　陈医生打开了检查室后墙的隐藏面板，一个旧式的样本传送管道入口，直径确实只有0.6米，圆形金属口散发着冷气。
　　“按顺序，王女士先，然后李玥，我在最后。”陆远声快速安排，“奥利安在入口处确保她们进入，然后你从通风系统撤离。我们在B点汇合。”
　　奥利安点头。但他注意到陈医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医生？”他问。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信封，塞进奥利安手里。
　　“等安全了再看。关于你出生的一些记录……我参与过早期混血研究项目。”
　　奥利安握紧信封。纸的质感粗糙，又一个等待揭开的真相。
　　没有时间追问。王女士已经蜷缩着爬进管道，李玥紧随其后，陆远声最后进入。管道内部有自动传送带，但已经停用多年，他们需要自己匍匐前进。
　　奥利安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的圆形洞口，然后关闭面板。他转向陈医生：“你不一起走吗？纯粹党发现她们失踪，会怀疑你。”
　　老医生摇头，笑容疲惫：“我七十四岁了，癌症晚期，扩散了。留下反而能制造一些混淆。而且……”他看向奥利安手里的信封，“有些真相需要有人活着记住……你比我更适合。”
　　他推着奥利安走向通风口。“快走，巡逻机器人要恢复了。”
　　奥利安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通风管道。在金属板合上前，他听见陈医生低声说：
　　“告诉你母亲……她当年选择生下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概念。”
　　通风管道狭窄、黑暗，充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奥利安用概念视觉导航，避开有松动迹象的管段。他的思绪却飘向那个信封，飘向陈医生的话，飘向李玥递来的兔子玩偶。
　　他想起了自己正在失去的记忆，那些关于童年、关于父母、关于自我的碎片。
　　而李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已经开始失去普通孩子的生活，被迫承受成人世界的威胁和存在层面的异常。
　　在某个拐角处，他停下来，被迫喘息。黑暗中，只有他颈侧的光纹提供微弱的照明。他拿出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感受它的重量。
　　然后他继续前进。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充满裂隙的世界里，有时候，前进本身，就是对消失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