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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陆远声的算法漏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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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偏导数,衡量函数f随时间变化的速率。
对于陆远声来说,他体内的某个函数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变化速率,那变化已经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测模型。
他匍匐在传送管道中,前面是李玥瘦小的身体,后面是黑暗和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管道直径只有0.6米,成年人需要极度蜷缩才能前进。
每一次肘部与金属内壁的摩擦,每一次肺部在狭窄空间里的扩张,都伴随着清晰的生理数据反馈:心率92,血氧饱和度98%,肾上腺素水平上升。
标准作战生理反应。他可以处理这些。
无法处理的是其他东西。
三分钟前,当奥利安接过李玥的兔子玩偶时,陆远声捕捉到了一个微表情——奥利安脸上闪过0.3秒的困惑。那不是对任务的困惑,不是对技术的困惑,是对情感赠予的困惑。
像一个从未见过花朵的人,第一次被递上一支玫瑰,不知道那是武器、食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瞬间,陆远声感到胸口一阵陌生的紧缩。不是生理不适,是认知失调。
他花了七年时间学习如何评估污染者,如何计算风险,如何执行净化。他的大脑被训练成将奥利安这样的存在解析为一组参数:威胁等级、辐射指数、稳定性系数。
但现在,他看到了参数之外的东西: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接受善意的存在。
而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意这个。
在意,作为一个变量,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决策方程里。在意会增加情感负载,会影响判断速度,会在关键时刻产生0.1秒的迟疑。而那0.1秒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陆叔叔。”前面的李玥突然小声说,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我妈妈的手在抖。”
陆远声向前看去。王女士确实在颤抖,那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他需要说些什么来安抚她,但净化师训练没有教这个。他们教的是“保持语气平稳,给予明确指令”,不是“如何在黑暗管道里安慰一个害怕的母亲”。
“还有两百米。”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出去后就有光了。”
“奥利安哥哥会没事吗?”李玥又问。
陆远声感到那个在意的变量又跳了一下。“他会从通风系统撤离,路线更安全。”
“但他流鼻血了。我看见了,那血里有光。”李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爸爸以前……接触那些坏东西之后,也会流那种血。后来他就忘了我的生日。”
管道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身体摩擦内壁的声音,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陆远声意识到,这个十三岁的女孩比大多数成年人更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她见过污染的代价,见过记忆的失去,见过一个人如何在保有所有知识的情况下,一点点变成陌生人。
“奥利安不一样。”陆远声说,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风险评估,“他……在想办法控制代价。”
“用忘记东西的办法吗?”
“用选择忘记什么的办法。”陆远声纠正。他想起奥利安笔记本上的条目,那些被精心记录、称重、归档的失去。
“他在做取舍,为了保留更重要的东西。”
李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希望他能记住小云。至少记住一点点。”
陆远声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奥利安会记住什么,会失去什么。他不知道当所有记忆都被权衡、取舍、转化后,剩下的那个存在还是不是奥利安。
他只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选择帮助这个正在消失的存在,即使那意味着自己也成为系统要删除的错误。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不后悔。
不后悔,作为一个结论,不符合他的算法。他应该持续评估选择的效用,应该准备后备方案,应该为可能的失败预留心理缓冲。
但他没有。他只是匍匐前进,带着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走向一个不确定的出口。因为奥利安在另一个管道里,独自面对黑暗和追兵,而他承诺过会在B点汇合。
承诺。另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变量。
“到了。”前面的王女士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希望的战栗。
管道尽头出现了微光。那是旧地铁隧道,Δ-7标记的汇合点。
陆远声帮助她们爬出管道。隧道很黑,但远处有应急灯的绿色荧光,像深海鱼的眼睛。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但至少可以站直身体,可以深呼吸。
“Δ-7,报告奥利安的位置。”陆远声低声说。
几秒的延迟。然后Δ-7的声音传来:“他还在通风系统内。遇到了巡逻机器人,绕行了额外路线。预计四分钟后抵达。”
四分钟。陆远声计算着。他们需要在这段时间内设置简易防御,检查周围环境,准备好如果奥利安被追踪,他们需要立刻转移。
他让王女士和李玥靠墙坐下,递给她们水和能量棒。
然后他开始在隧道两端设置运动传感器,不是高科技设备,是旧式的物理绊线,连接着小型警报器。技术越简单,越不容易被干扰。
设置到第二根绊线时,他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微颤,那是肾上腺素过载后的生理反应。他应该能控制这个,他明明被训练过。
但控制不住。
因为大脑的某个部分正在运行一个他无法终止的进程:奥利安如果被捕怎么办?如果镜像仪失效怎么办?如果那些问题网络崩溃怎么办?
一连串的如果,每一个都指向最坏的结果。而每一个最坏的结果,都在他的意识里触发一种陌生的反应。不是风险评估员的冷静分析,是更原始的东西。
恐惧。
比起对死亡的恐惧,他更害怕某种失去。
陆远声靠在冰冷的隧道墙壁上,闭上眼睛。他需要重启自己的系统,需要清除这些干扰进程。但那些进程像病毒一样顽固,它们不是来自外部感染,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陆叔叔?”李玥的声音。
陆远声睁开眼睛。女孩抱着兔子玩偶,看着他。在隧道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也在害怕吗?”她问。
直白的问题。孩子的问题。
陆远声想否认。想说“我是专业人员,我受过训练,我不害怕”。但他看着女孩的眼睛,那些谎言卡在喉咙里。
“是的。”他最终说。
李玥点点头,好像这很正常。“奥利安哥哥说,害怕证明你还存在。他说如果连害怕都忘记了,那可能就是真的消失了。”
奥利安说的。用他那套逻各斯式的、将情感编码为存在定理的语言。
但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恐惧不是需要消除的漏洞,是系统正在正常运行的信号。就像疼痛告诉你身体哪里受伤了,恐惧告诉你心哪里在乎。
陆远声重新开始设置绊线。手还在抖,但他不再试图压制它。他让手抖,同时继续工作。
手抖是恐惧的物理表达,工作是责任的物理表达。两者可以共存。就像奥利安体内的人类和逻各斯可以共存,即使那很痛苦。
最后一根绊线设置完成时,通风管道口传来声音。
奥利安滑出来,落地,喘息。他的脸上有新的血迹。不是鼻血,是额角擦伤,混合着灰尘和发光的概念残渣,衣服被勾破了几个口子。
但他活着。他来了。
陆远声的第一个冲动是上前检查伤口。第二个冲动是问发生了什么。第三个冲动,那个训练有素的净化师的冲动是保持距离,评估威胁,确认没有追兵。
但他选择了第四个选项:什么都不做。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奥利安慢慢直起身,看着他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陈医生给的,边缘已经皱了。
奥利安抬起头,看向陆远声。两人的目光在隧道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没有语言。但有什么东西在传递。
也许是通过概念辐射的微弱泄露。也许是通过人类都有的、尚未被科学完全解释的直觉。也许只是两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都能认出对方眼睛里同样的、不肯熄灭的光。
“追兵被甩掉了。”奥利安最终说,声音平静,“但他们发现了管道入口。我们需要在二十分钟内离开这个隧道网络。”
陆远声点头。他收起运动传感器,帮助王女士和李玥站起来。
“B点还有五公里。”他说,“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他们开始沿着隧道前进。奥利安在前面带路,用概念视觉扫描前方和侧方的分支隧道。
陆远声在后面警戒后方。李玥和王女士在中间,手拉着手,像两个在暴风雨中互相锚定的小船。
走了一段,奥利安突然慢下来,与陆远声并行。
“陈医生的信封。”他低声说,没有看陆远声,“里面是我出生的实验记录。我是被设计出来的,一个活体研究项目。”
陆远声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细节。只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奥利安停顿,“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我不是意外,不是奇迹。我是实验品编号001。”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什么数据。但陆远声能感觉到平静之下的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震颤。
“实验品也可以有自己的意义。”陆远声说,这句话又是不经思考就出来了,“系统定义你是什么,但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
奥利安转头看他。在隧道应急灯的绿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水底有金色的几何光纹在缓慢旋转。
“你选择成为什么,陆远声?”他问,“系统定义你是净化师,是执行者,是维护秩序的工具。但你在这里,帮助一个实验品逃亡。”
陆远声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转过一个弯,前方隧道更黑了,需要打开手电。
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墙壁上古老的涂鸦和剥落的瓷砖。
“我选择成为错误。”陆远声最终说,“系统的错误。但也许,在一个错误的系统里,成为错误是正确的。”
奥利安看着他。然后,很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他点了点头。
像是对一个定理的认可。
也像是对一个选择的见证。
他们继续前进。隧道深处传来遥远的水滴声,像时间本身在缓慢流逝。
而在某个超越语言的层面,两个存在,一个被设计成问题,一个选择成为错误,正在黑暗中,沿着同一条不确定的路,走向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不是因为相信未来会更好。
只是因为不愿意独自面对黑暗。
而这,或许已经是某种形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