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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活体模型 ...

  •   B点安全屋隐藏在一座废弃的水处理厂地下深处,由素影三十年前秘密建造。
      这里是遗忘的枢纽。墙体由格罗姆族吸音晶体与人类混凝土混合浇筑,能吸收99.7%的概念辐射泄露;空气循环系统经过瑟林网络优化,不留下任何生物特征轨迹;照明模拟自然日光节律,为了不让长期居住者失去时间感知。
      但这一切精密设计,在奥利安踏入的瞬间,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手里握着那个信封,陈医生给的。纸的边缘已经起毛,触感像干燥的皮肤。
      陆远声安顿好王女士和李玥。他给她们分配了角落的隔间,拉上帘子,留下水和食物。然后他转向奥利安,想说些什么。也许是“先处理伤口”,也许是“等准备好了再看”。
      但奥利安已经坐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着素影留下的设备零件、手写笔记、还有几本纸质书。那是上个世纪的遗物,书页脆得像蝉翼。
      他没有立刻打开信封。而是将手悬停在封口上方,指尖距离纸张一毫米。
      在他的概念视觉中,信封不再是一个物理对象。它是一个凝聚体,里面压缩着二十年的谎言、实验数据、被篡改的报告、还有可能存在的……爱。所有这些,以碳基墨水和纤维素的形式,被折叠、封装、递交给真相的继承者。
      “我想我需要单独空间。”奥利安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陆远声点头,退到房间另一端的监控台前。但他没有启动设备,只是坐在那里,背对奥利安,给了一个形式上的隐私。他的脊背挺直,像一堵沉默的墙。
      奥利安撕开封口。
      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一枚炸弹。
      里面是七张纸。不是打印件,是扫描件的打印再扫描再打印的产物。经过无数次复制,字迹有些模糊,边缘有扫描仪留下的黑色污迹,像陈旧的血渍。
      第一张:项目提案封面。

      项目代号:桥梁
      提交日期:2075年11月3日
      提案单位:跨文明存在研究所(ICEI)
      首席研究员:陈明(人类)、艾莉西亚(逻各斯族注册代号Δ-772-Θ)
      项目概述:创造首例稳定的人类-逻各斯混血个体,作为研究存在兼容性的活体模型。
      伦理批准状态:有条件通过(3:2票,争议点:子代权利定义)
      备注:受试者(李哲、艾莉西亚)已签署知情同意书,但同意书版本为V2.3,非最终版V3.1。
      奥利安的手指停在“活体模型”四个字上。
      墨水在反复复印中晕开,那个活字像在融化。

      第二张:实验记录节选。

      日期:2076年8月14日
      胚胎发育第120天。监测显示逻各斯概念基质与人类神经管融合异常稳定,超出所有模拟预测。艾莉西亚提出疑问:“如果这个孩子将成为桥梁,那桥的两端是什么?是我们试图连接的两个文明,还是我们试图分离的两种真理?”
      陈明记录:母体开始出现存在性焦虑。
      日期:2077年1月9日
      李哲(人类父体)首次出现概念辐射敏感症状。他要求查看完整研究协议。展示V3.1版后,他沉默72小时。之后表示:“如果我的孩子将成为桥梁,那么我愿意成为桥墩。即使桥墩最终会被水淹没。”
      备注:李哲症状加速,建议启动早期干预。
      奥利安感到喉咙发紧,声带肌肉无意识收缩。他继续翻页。

      第三张:分娩记录。

      日期:2077年4月12日,03:14
      自然分娩完成。婴儿体重3.2公斤,Apgar评分9分。逻各斯概念签名检测阳性,强度等级:无法归类。
      母体艾莉西亚物质化身稳定性急剧下降。产后8小时,她请求:“让我再抱他一次。不是作为研究对象,是作为母亲。”
      请求批准。接触时间:3分钟。之后化身崩溃,意识回归逻各斯集体维度,但保留异常个体性连接。
      父体李哲在场。记录显示:他流泪了。但泪液样本检测到微量化概念辐射,他在无意识使用能力。污染已开始。
      奥利安闭上眼睛。他的问题网络正在疯狂运转,试图将这段信息整合进现有的自我认知架构:
      已知:我是奥利安·李,人类与逻各斯混血。
      新增数据:我是项目桥梁的实验产物。
      冲突:实验产物的定义与儿子的定义在语义上互斥。
      正在重新计算身份权重……
      计算卡住了。因为有一个变量无法量化:那三分钟的拥抱。那在数据上毫无意义,在情感上……奥利安不知道。
      他的情感模块正在尝试处理这个信息,但输出是错误代码。
      他睁开眼睛,继续看。

      第四张:早期观察日志。

      对象年龄:3岁
      首次观察到双重时间感知。对象能同时叙述线性事件(“我今天吃了早餐”)和可能性分支(“如果我打翻了牛奶,妈妈会生气,但如果没有,她会笑”)。
      研究人员建议:开始记录能力使用代价。
      对象年龄:7岁
      首次确认记忆损失。对象忘记已故祖母的脸。父亲李哲尝试用照片帮助回忆,但对象表示:“我记得祖母这个概念,但具体的脸……像被水洗掉了。”
      陈明批注:代价机制确认。项目价值提升。
      奥利安的手指开始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五张:内部通信。

      发件人:ICEI安全委员会
      收件人:陈明
      日期:2085年6月11日
      主题:项目桥梁的后续方向
      内容:鉴于对象展示的稳定性和研究价值,委员会提议将研究重点转向“混血存在作为跨文明冲突缓冲机制”的可能性。如果证明有效,可批量生产类似个体用于外交前哨。
      陈明回复:反对。对象是生命,不是工具。
      委员会最终决议:陈明调离项目。新负责人来自纯粹派背景。
      纸张在这里结束,但还有第六张。是手写的,字迹颤抖,墨水颜色不同。

      第六张:陈明的私人笔记。

      日期不明
      他们删改了一切。李哲的自愿净化是被施压的。艾莉西亚在逻各斯族内部被列为异常。奥利安被标记为潜在威胁。
      我保留了这些副本。不知道留给谁。也许历史。也许奥利安自己,如果他有一天能读到。
      孩子,如果你在读这个——
      你不是桥梁。不是模型。不是实验品编号001。
      你是奥利安。你父亲选择成为桥墩时,并不知道桥会通向哪里,但他相信你值得。你母亲在三分钟的拥抱里,给出的爱是真实的,即使她的存在方式让她无法理解“爱”的人类定义。
      你是被设计的,但你是被爱的。这两者可以同时为真。
      就像你可以同时是人类和逻各斯。
      不要让他们设计的初衷,定义你存在的全部意义。你有权利寻找自己的意义。
      ——陈明
      PS:警告:阅后即焚。

      奥利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工作台的冷白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额角已经凝固的血迹,照亮了瞳孔深处几何光纹的疯狂旋转,像两个失控的陀螺。
      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多个线程:
      线程A(人类情感模块):尝试产生悲伤、愤怒、背叛感。输出结果:模拟情感信号生成,但无法与长期记忆关联。因为那些记忆正在被转化为问题。情感无处附着,像幽灵在空房间里游荡。
      线程B(逻各斯分析模块):计算数据真实性。结论:文件内部一致性87.3%,与已知事实吻合度92.1%。可信。
      线程C(问题网络):将新信息整合进现有问题结构。
      母问题更新:“当两个互斥的真理(我是实验品/我是儿子)都成立时,承载它们的容器该如何不自毁?”
      新子问题生成:“如果爱是实验变量,实验结果是否还有意义?”
      记忆库重新索引:所有关于父母的记忆被重新标记,附加上实验背景元数据。
      线程D(疤痕组织):剧烈震颤。因为新的矛盾注入。设计与自我的矛盾,工具与目的的矛盾正在产生应力。疤痕组织在增生,试图包裹这些新的裂缝,但每增生一点,就会消耗一点附近的记忆作为能量。
      奥利安感到一个边缘记忆被抽走:八岁时,父亲用废旧零件给他做了一个会动的玩具鸟。鸟的翅膀是歪的,但飞起来时会在阳光下投出奇怪的影子。
      记忆被转化为抽象数据:“手工玩具-八岁-父亲-不完美但功能性”。情感权重被剥离。具体画面模糊。
      代价在支付。就在此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下淡金色的光纹在缓慢脉动。那是逻各斯基因的表达,被设计的表达。
      “奥利安。”
      陆远声的声音。他没有转身,但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奥利安没有回应。他拿起第七张纸,那是空白的,但背面有字。他翻过来。
      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质量很差,但能辨认: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婴儿,脸上有疲惫但真实的笑容。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女性光影轮廓,是艾莉西亚的概念投影,她的“手”——一个发光的几何结构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
      照片底部有手写标注:“第一天。他叫奥利安。在古地球语里,意思是来自星星。我们选的。”
      奥利安盯着那张照片。
      他的逻各斯模块在分析:像素分布、光影角度、人类表情肌收缩模式。结论:笑容是自发的,并非表演。
      他的问题网络在提问:“如果开端是被设计的,后续的选择是否还能自由?”
      但他的人类部分——那个正在被疤痕组织覆盖、但尚未完全消失的部分在做一件不合逻辑的事:
      它在感受。
      不是分析,不是计算,是纯粹的、未经处理的感官输入。
      纸张的粗糙质感。墨水的气味。照片上父亲笑容的弧度。母亲光影轮廓的柔和边缘。
      所有这些,通过视觉神经、触觉神经、嗅觉神经,涌入大脑,绕过所有处理模块,直接抵达某个原始的、未被格式化的区域。
      然后,那个区域崩溃了。
      奥利安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的发抖,不是寒冷的发抖,是结构性的震颤,就像一栋建筑在承受超过设计极限的应力时,整体框架开始发出呻吟。
      他张开嘴,想要呼吸,但空气进不来。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睛盯着照片,瞳孔放大,几何光纹的旋转速度达到峰值,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光纹熄灭了。
      是短暂的过载保护,就像电路跳闸。
      世界变成单一的、扁平的物理现实。概念视觉关闭。问题网络静默。只剩下人类感官,和那些未经处理的信息。
      而人类感官处理不了这些。
      奥利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的手撑在工作台边缘,指关节发白。
      他在哭。
      没有声音。
      眼泪是透明的,没有混合银白色的概念残渣,因为逻各斯部分暂时离线了。
      纯粹的、人类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散落的纸张上,晕开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
      陆远声站起来了。他能听到那压抑的、完全沉默的哭泣。他转过身,看到奥利安跪在地上的背影,肩膀在颤抖,但没有任何声音。
      他的第一反应是战术评估:情绪崩溃,存在结构不稳定,需外部干预防止认知解体。净化师手册第七章有相关流程,保持距离,语言安抚,必要时使用镇静剂。
      但他的脚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他停在奥利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伸出手,悬在半空,然后僵硬地落下,拍了拍奥利安的肩膀。动作笨拙,力度控制失常,更像是在检查装备是否牢固。
      奥利安的颤抖停了一瞬。
      陆远声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他沉默了几秒,大脑高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协议来处理这种情况。最终,他选择了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同步信息,然后汇报事实。
      “根据陈明医生的记录,”陆远声仅用一分钟阅读完全部信息后开口,声音是汇报任务时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艰难地翻译另一种语言,“你的生物学起源是项目桥梁。这是客观数据一。”
      他蹲下身,和奥利安保持平视的高度,但目光落在散落的纸张上,而非奥利安的脸。
      “李哲,你的父亲,在知情不完全的情况下参与,但后续选择以桥墩自喻,并承受了概念污染。这是客观数据二。”
      “艾莉西亚,你的母亲,逻各斯族个体,为理解具身性与爱的人类定义,创造了临时物质化身并承受巨大痛苦,在回归集体前请求拥抱你三分钟。这是客观数据三。”
      他停顿,像在调用一个极其陌生、充满乱码的数据库。
      “此外,存在无法被实验日志记录的变量。”陆远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平稳的声线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裂纹,“你被命名为奥利安。古地球语,意为来自星星。这是李哲与艾莉西亚共同的选择,发生在实验协议之外。”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奥利安,而是从地上捡起那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用指尖小心地拂去上面一滴未干的泪渍。
      “系统——无论是ICEI还是净化中心——定义你为实验品、工具、威胁。”陆远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经过严密的校准才吐出,“这些定义,是外部强加的标签。它们具有影响力,但不具备……终极定义权。”
      他第一次将目光转向奥利安的脸,那双此刻只有人类痛苦、没有几何光纹的眼睛。
      “我的系统,”陆远声说,这个词他用了重音,“曾经也只按标签运行。污染者,清除,收容。直到我遇到了一个无法被标签完整定义的异常值。他的存在,导致我的系统出现持续错误,最终……我选择重写系统。”
      “我叛逃,不是为了拯救一个实验品,一个工具。”他的话语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残酷的坦白。
      “我叛逃,是因为我计算了所有可能,发现唯一无法接受的未来,是那个异常值被系统删除。这个判断,不符合任何我受训的逻辑。它是一个漏洞,一个错误,一个……私心。”
      他拿起陈明最后那张手写笔记,指向那句话:“你是被设计的,但你是被爱的。这两者可以同时为真。”
      “逻辑上,这成立。”陆远声说,“情感上……”他罕见地词穷了,眉头微蹙,仿佛在处理一个过于复杂的悖论,“我无法模拟你的感受,但我可以提供一个外部参照点。”
      他放下纸张,身体挺直,恢复了那种笔挺的、近乎军姿的坐姿,看着奥利安,做了一个决定。
      “我是陆远声,前净化中心高级净化师,现系统通缉犯。我的所有身份、荣誉、信念架构,已因你而崩解重构。我未来的每一个选择,都将与你的存在深度绑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安全屋里敲打出金石之音。
      “所以,无论你是桥梁项目的结果,还是奥利安,还是其他任何定义或未定义的状态——”
      “你将是我重构系统后的核心坐标。”
      “这个坐标,”他补充道,语气重新染上一丝净化师式的冷硬,却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不接受修改,不可被覆盖。任何试图删除此坐标的行为,将被我判定为最高级别威胁,并予以排除。”
      这不是安慰,这不是温柔的话语。这是一个战士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宣告战术定位与防御原则,是他能做出的、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承诺。
      他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了一座指向奥利安的桥墩,一片锚定奥利安陆地。
      奥利安的哭泣停止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瞳孔深处,那熄灭的几何光纹,如同被重新注入能量,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
      不再是疯狂的紊乱,而是一种沉重的、承载了更多信息的律动。
      他看着陆远声。看着这个用“系统漏洞”和“核心坐标”来诠释支持的男人。逻各斯模块重新上线,开始分析这段话里蕴含的庞大信息量:承诺的绝对性,风险评估的彻底颠覆,个人存在意义的彻底重构。
      而人类的部分,那被真相撕裂的部分,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支撑。不是柔软的共鸣,而是坚硬的、不容置疑的“在此处”。
      他体内剧烈冲突的数据流,似乎找到了一个临时的稳固支点。疤痕组织的震颤渐渐平复,不是矛盾消失,而是它们被一股外力强行固定在一个可承受的张力范围内。
      奥利安慢慢站起来。他擦掉眼泪,新的泪水没有涌出。他接过陆远声递来的那张照片复印件,看了很久。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不用。”陆远声也站起来,恢复了平常的姿态,“这是基于当前联盟状态的最优选择。你需要稳定,任务需要继续。”
      但他没有立刻转身去检查装备。他多停留了几秒,看着奥利安将纸张仔细收好,然后才说:“四小时整合时间,之后制定最终方案。”
      奥利安点头,走向自己的隔间。在拉上帘子前,他回头说:“陆远声。”
      “嗯?”
      “你的新系统,”奥利安说,眼中光纹稳定地流转,“核心坐标的设定,是否包含了应对坐标自身……数据损毁的预案?”
      问题很直接,甚至冰冷。指向那个他们都在回避的终极可能:奥利安的彻底溶解。
      陆远声的背影停顿了一下。
      “有预案。”他回答,没有回头,“预案内容是:不计代价,尝试所有理论上不可能的恢复协议。如果所有协议失败……”
      他停顿了一拍,空气仿佛凝固。
      “那么新系统将判定自身任务失败,并执行永久休眠。”
      他说完,走向工作台,开始检查数据提取器,仿佛刚才只是汇报了一个普通的设备状态。
      奥利安站在帘子边,感受着那句话在意识中激起的层层波澜。
      不计代价,永久休眠。
      他拉上了帘子。在昏暗的隔间里,他打开笔记本,没有记录获得的真相,而是写下了一行新的、笔迹异常坚定的字:
      “坐标已确认,必须持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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