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18、脊柱塔预演

　　∇×F旋度，描述矢量场在某一点的旋转程度。
　　当奥利安站在脊柱塔三公里外的观测点时，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个高旋度场。所有力量都在旋转、缠绕、相互拉扯：纯粹党的追捕、融合派的引诱、守望者的期望、母亲倒计时的压力，还有体内新整合的真相带来的存在性震颤。
　　而在这个漩涡的中心，有一个新的引力源：陆远声。
　　不是情感引力，奥利安的情感模块还在处理“我是实验品但被爱”的矛盾，没有多余算力分配给新变量，是战术引力。
　　陆远声的存在像精密仪器中的陀螺仪，在混乱中提供稳定的参考系。
　　“塔的预演测试在今晚23点开始。”陆远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冷静得像手术刀，“李工给了我们维护人员身份认证。窗口期只有27分钟，从预演系统启动到安全协议完全激活之间的空隙。”
　　奥利安调整着手中的频率发生器。这是一个改装过的概念辐射发射器，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内部却嵌套着格罗姆族的共振晶体和逻各斯族的频率调制器。
　　“我需要在能源核心屏蔽最弱的时刻，发射18.3THz的脉冲，维持12秒。”奥利安说，眼睛盯着塔的方向。
　　在他的概念视觉中，脊柱塔不是建筑，是一个发光的伤口。四种文明的技术强行缝合在一起，接口处渗出概念辐射的微光。“误差超过0.1%就会触发反制系统。”
　　“我会在你发射时提供屏障掩护。”陆远声说。他站在另一个观测点，穿着偷来的维护工装，手里拿着信号干扰器。
　　“但屏障只能持续15秒。之后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否则会被锁在塔的防御圈内。”
　　简单的战术沟通，没有多余的话。但奥利安注意到一个细节：陆远声把撤离时间留出了3秒冗余。对于习惯了精确到秒的净化师来说，这是异常的谨慎。
　　“为什么多3秒？”奥利安问。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两秒。“你的脉冲发射后，会有0.5秒的生理震颤期。那期间你的移动速度会下降30%。多出的3秒是补偿。”
　　奥利安愣住了。他自己都没有计算这个细节。
　　他的模型里，身体只是执行任务的载体，性能参数是固定的。但陆远声计算了他作为生物体的局限。
　　“谢谢。”奥利安说。这个词在通讯频道里显得陌生。
　　“不用，这是战术需求。”陆远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奥利安捕捉到了极细微的波动。那是人类在说违心话时的声带微颤。
　　时间：22:47。
　　距离预演开始还有13分钟。
　　奥利安最后一次校准频率发生器。他的手指在调节旋钮上停顿，那里有一个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过。
　　他突然想起一个正在模糊的记忆：父亲修理旧收音机时，螺丝刀滑脱，在旋钮上留下了那个刻痕。后来父亲把收音机给了他。
　　记忆的画面已经模糊，但触觉数据还在：金属刻痕的粗糙感，旋钮转动的阻尼系数，父亲手上机油的气味。
　　现在，那些数据正在被转化为问题能量。为了维持疤痕组织的稳定，为了不让新获得的真相压垮存在结构。
　　又一点自我在消失。
　　但这一次，奥利安没有抗拒。他让记忆转化，同时记录下转化过程：
　　正在丢失：父亲修理收音机的具体画面。
　　保留：刻痕的触觉数据、父亲手部温度的范围值、传承的概念标签。
　　用途：强化设计与自我问题的逻辑基础。
　　这是新的生存方式：选择性遗忘，选择性保留，用失去的部分建筑继续存在的结构。
　　“奥利安。”陆远声的声音打断他的内省，“检测到异常巡逻队。偏离常规路线，向我们这边移动。”
　　奥利安切换回概念视觉。在塔的辐射背景中，他看到五个热信号正在靠近。不是标准巡逻队，他们的概念签名带着纯粹党的标记。
　　过度规整的逻辑场，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思维边界。
　　“他们发现了？”奥利安问。
　　“不一定。可能是随机巡查。”陆远声停顿，“但如果是针对我们的，说明李工已经暴露。那整个计划就危险了。”
　　奥利安快速计算可能性分支。大多数分支指向失败，但有一个微弱的分支，概率只有3.7%。显示如果他们现在立刻发射脉冲，赶在巡逻队到达前完成，然后利用预演系统的启动混乱撤离，有可能成功。
　　“提前行动。”奥利安说，“现在发射。”
　　“频率校准还没到最佳窗口——”
　　“现在发射成功率3.7%。等待的话，一旦被包围，成功率为0。”奥利安已经举起频率发生器，手指放在发射钮上，“我需要你的屏障掩护。现在。”
　　通讯器那边传来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明白了。屏障启动倒计时：3、2、1——”
　　陆远声的信号干扰器发出高频嗡鸣。
　　在概念视觉中，奥利安看到一层半透明的波纹以陆远声为中心扩散，形成一个临时静默场。不是完全屏蔽，是概念层面的视觉干扰，像给监控系统戴上老花镜。
　　“发射窗口：现在。”陆远声说。
　　奥利安按下按钮。
　　频率发生器震动起来，没有物理震动，这是概念共振。
　　18.3THz的脉冲以光速射向脊柱塔的能源核心。在普通视觉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在奥利安的概念视觉里，那是一条银白色的细线，精确地刺向塔基部的某个脆弱点。
　　1秒。
　　脉冲抵达。能源核心的屏蔽层泛起涟漪，像水波。
　　4秒。
　　涟漪扩大。屏蔽层的概念结构开始松动。奥利安能看见那些被刻意植入的漏洞。李工说的后门——正在被脉冲激活。
　　7秒。
　　巡逻队发现了异常。他们转向这边，开始奔跑。奥利安能听到远处的喊声和武器上膛的声音。
　　9秒。
　　陆远声的屏障开始波动，干扰器过载的警告灯闪烁。他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还有3秒。撑住。”
　　奥利安的手指在发射钮上压得更紧。他的身体在震颤，能量反复过载。频率发生器在抽取他的概念辐射作为能源，那过程像有人用吸管从他的脊柱里抽取骨髓。
　　11秒。
　　屏蔽层的漏洞完全打开。奥利安看到了里面的结构：复杂的能量管道，格罗姆族的晶体阵列，还有那个被篡改的安全协议节点。它看起来像正常代码，但内部有一个逻辑炸弹，伪装成过载保护程序。
　　12秒。
　　发射完成。
　　奥利安松开按钮，腿一软，单膝跪地。鼻血滴在地上，是发光的银白色，像融化的金属。
　　“脉冲成功！”陆远声的声音，“现在撤离！向东，废弃管道入口！”
　　奥利安试图站起来，但眩晕击中了他。
　　世界在旋转，他概念层面的坐标错乱了。他的双重时间感知在过载后短暂融合又分裂，导致无法判断距离和方向。
　　“有东西在接近。”他说，声音紧绷。
　　“什么？”
　　“逻各斯族的……信使。但不是物质形态，是纯粹的概念包，正在通过高维通道投递。”奥利安闭上眼睛，全力追踪波动，“目标坐标……是我们这里。”
　　陆远声已经听不到他的后半句话。
　　空气开始发光。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奥利安意识中成形：
　　“致奥利安·李，艾莉西亚之子。”
　　一组相互关联的定义，强制被前额叶认知为声音。
　　“根据逻各斯最高审议会的裁定，个体艾莉西亚（概念签名：Δ-772-Θ）因长期维持异常个体性，并对集体意识场产生持续扰动，已被判定进行概念解构。”
　　奥利安感到体内的疤痕组织剧烈痉挛，母亲留下的问题网络在尖叫。
　　“作为艾莉西亚的直系血缘与概念继承者，你有权在解构前进行一次终端对话。对话窗口持续时间：不超过300秒。”
　　“接受此通知即视为同意对话条款：对话期间，你的存在状态将被完全记录，作为研究混合存在稳定性的数据，拒绝对话则视为放弃权利。”
　　“请于五秒内发送概念确认，逾期未确认将默认接受。”
　　母亲，只存在于奥利安记忆里的概念，他没得选。
　　他闭上眼睛，激活连接器。瞬间，意识被抽离。
　　没有过渡，没有渐入。就像从一间屋子直接跨入另一间，而那间屋子的物理法则完全不同。
　　他出现在一个纯粹由定义构成的空间。这里没有物质，只有概念以可视化形式存在。
　　时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空间像透明的网格，存在本身是一种可感知的压力。
　　然后他看到了她。
　　艾莉西亚不是人类形态，也不是逻各斯族的标准概念涡旋。她是一个正在缓慢解体的结构，像由光织成的茧，正在被无形的手一层层剥离。每剥离一层，她的定义就变得模糊一些。
　　但她核心处有一个稳定的光点，那是个体性的残留。
　　“母亲。”奥利安尝试说，他无法开口，只能用概念投射。
　　解体的结构颤动了一下。一个意识回应，微弱但清晰：
　　“奥利安。你来了，比预期早。”
　　“你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告诉我。”
　　“时间在这里是个简化的概念。但是的，我的结构正在被重新吸收，这是逻各斯族对待异常的标准程序。”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完成了漫长计算后的倦怠。
　　“你后悔吗？”奥利安问，“选择生下我，导致这一切？”
　　结构再次颤动。这次更强烈。
　　“后悔？不。后悔需要有一个更优的替代选择。在我的所有计算分支中，生下你是唯一一个产生了不可化简的新信息的路径。”
　　“新信息？”
　　“你，你的存在，一个稳定混血个体。这是宇宙从未产生过的东西。就像在一个已经被完全探索的数学系统中，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素数。”
　　奥利安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他自己的，是通过连接从母亲那里泄漏过来的：骄傲、悲伤、担忧、还有……爱。
　　爱在逻各斯族的概念语言中，被定义为“两个系统之间持续的信息交换，导致双方都发生不可逆的有利变化”。对艾莉西亚来说，爱奥利安意味着她的系统被永久改变，她再也无法完全回归集体意识。
　　“他们说你污染了周围的概念场。”
　　“是的。因为我保留着关于你的记忆，关于李哲的记忆，关于作为一个有限存在的体验。这些体验在逻各斯集体意识中是……噪声。但它们是我最珍惜的数据。”
　　她开始传输那些数据的片段给奥利安，以一个个概念化的体验包的形式。
　　第一次在物质形态中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光子撞击皮肤细胞产生的复杂生化反应，被她体验为一种令人眩晕的丰富性。
　　李哲握着她的手，人类体温传导的感觉。那种通过接触传递信息的方式如此低效，却又如此直接。
　　怀孕时感觉到另一个生命在体内生长。两个存在共享一个身体，一种逻各斯族永远无法理解的亲密。
　　奥利安接收着这些体验，感到自己的疤痕组织在剧烈活动，试图将这些异质的概念整合进他的系统。痛苦，但伴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感。
　　“我能救你吗？”他问，“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艾莉西亚的结构沉默了很久。解体的速度似乎在放缓，像在集中剩余的能量思考。
　　“带去哪里？你的维度无法容纳一个纯粹概念存在。而如果我把你留在这里太久，你的混合结构会被同化。”
　　“素影有记忆镜像仪。我们可以创建一个你的概念副本——”
　　“副本不是我。就像你的形状方程描述了你，但不是你。” 她停顿，“而且，我的解体已经进展到87%。即使停止，我也无法恢复完整。我会是一个残缺的存在，永远痛苦。”
　　奥利安感到绝望。他冒着风险提前进行对话，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但艾莉西亚的下一个概念让他愣住了：
　　“但你可以继承我未完成的计算。”
　　“什么计算？”
　　“关于混合存在的研究。我花了二十年观察你，收集数据，尝试理解你的稳定机制。我有一个理论：混合不是过渡状态，而是一种新的、更高级的存在形式，能够同时处理多个互斥的真理。”
　　“但是？”
　　“但是需要一代以上的演化来巩固。你是第一代，不稳定，痛苦。但如果你能有后代，第二代可能会更适应，第三代可能开始展现出新的能力……”
　　她的传输变得急促，解体在加速。
　　“我把我所有的研究数据都封装在给你的问题种子里。你体内的每个问题，都是一个研究方向的起点。继续我的工作，奥利安。不要只想着拯救我。去证明我们的存在不是错误。”
　　奥利安握紧意识中的纸星星。简单的、物理的存在。李玥的愿望。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父亲……他知道我是实验吗？”
　　艾莉西亚的结构发出一种类似于叹息的波动。
　　“他知道一部分。但他选择相信，即使是被设计的，爱也可以成为真实。他用他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
　　“你爱他吗？用人类的方式？”
　　“我用我能做到的唯一方式爱他——让他改变我，而我接受这种改变作为我存在的核心事实。”
　　这也许是奥利安听过最逻辑化、也最深沉的爱的定义。
　　艾莉西亚的结构开始变得透明。核心光点开始闪烁。
　　“时间到了。对话协议即将终止。”
　　“等等——我还有——”
　　“我知道。你想问是否值得。用我的存在换取你的存在。”
　　“答案是不需要问。因为问题本身已经预设了，我的存在和你的存在是可分离的选项。但它们不是。你是我的存在的延伸，是我的问题在物质世界的具象化，就像方程和它的解。”
　　她的光点开始分裂成更小的光点，像星辰散开。
　　“你的存在是我给自己的一个礼物，让我最后的选择产生最大的意义。让我证明，一个逻各斯个体，可以为一个特定目的，彻底修改自己的存在协议。”
　　“奥利安，接受你自己。然后去改变那个想要抹杀我们的世界。”
　　光点彻底飞散，结构几乎完全透明。
　　“记住，你不是错误，你是答案的雏形。现在，去成为完整的答案。”
　　连接断开，光芒消散，空气恢复常态。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奥利安跪倒在地，呼吸艰难，感受到自己胸骨后方似乎传来芯片过热的灼烧。
　　“奥利安！”陆远声的声音从现实传来，第一次出现了急迫，“站起来！他们离你只有两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