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19、非理性算法

　　奥利安强迫自己集中。他关闭所有非必要感知模块，只保留最基本的视觉和运动控制。世界变成扁平的、灰色的线条画。他站起来，开始奔跑。
　　脚步踉跄，地面在晃动。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边的混凝土上，碎石飞溅。
　　奥利安计算弹道：下一发子弹会在0.7秒后击中他的右腿，他需要向左闪避0.5米。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过载后的肌肉响应延迟了0.3秒。
　　要中弹了。
　　然后一个身影从侧面扑来，把他撞倒在地。
　　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
　　是陆远声。
　　他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了奥利安，然后迅速起身，举枪还击。不是实弹，是概念干扰弹，击中目标不会造成物理伤害，但会暂时扰乱其认知能力。
　　一个巡逻队员中弹，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发现它有五根手指。
　　“走！”陆远声拉起奥利安，几乎是拖着他跑向管道入口。
　　奥利安的视力在恢复。他看到陆远声的左侧袖子被子弹擦破，露出下面的皮肤。有擦伤，流血了。红色的血，纯种人类的血。
　　“你受伤了。”奥利安说，声音嘶哑。
　　“小伤。”陆远声没有回头，另一只手还在还击，“优先撤离。”
　　他们冲到管道入口，这是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洞口，隐藏在一堆废弃建材后面。陆远声先把奥利安推进去，然后自己也挤进来，同时扔出一枚烟雾弹。
　　浓烟弥漫，遮蔽了视线。
　　管道里很黑，需要爬行。奥利安在前面，陆远声在后面警戒。
　　爬了大约五十米，陆远声说：“停。他们没追进来。可能担心管道里有陷阱。”
　　奥利安停下来，喘息。管道里的空气混浊，有铁锈和霉菌的味道。黑暗中有微弱的应急灯绿光，勉强照亮周围。
　　他转身，看向陆远声。在昏暗的光线里，陆远声的脸有汗水和污迹，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黑暗中唯一不会熄灭的光源。
　　“你的伤需要处理。”奥利安说。
　　“等安全了再说。”陆远声检查了一下伤口，撕下衣角简单包扎，“你的鼻子还在流血。”
　　奥利安擦了一下，手指上沾着发光的银色血液。“概念辐射过载的副作用，会持续几分钟。”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管道外隐约传来巡逻队的呼喊和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在这个黑暗、狭窄、充满铁锈味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扑过来？”奥利安突然问，“计算显示，让我中弹然后你继续完成任务是更优解。我的腿受伤不会致命，但你的掩护行动成功率会提升12%。”
　　陆远声看着他。在绿光中，他的表情难以辨认。
　　“因为那不是我的算法。”他最终说。
　　“什么？”
　　“我的算法。”陆远声重复，声音很低，“净化师的算法是任务优先，伤亡可接受。但那不是我的算法。至少，不是现在的我的算法。”
　　奥利安的问题网络在快速运行。他在分析这句话的含义，分析陆远声的语气波动，分析那个“我的”所隐含的所有权声明。
　　“你的算法是什么？”他问。
　　陆远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管道壁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检索某个复杂的数据库。
　　“我的算法是……”他睁开眼睛，看向奥利安，“如果你倒下，任务就失去了意义。”
　　奥利安愣住了。
　　这句话在他的逻辑架构里触发了连锁反应。它不是战术评估，不是风险评估，甚至不是道德判断。它是一种循环引用：
　　任务的意义是保护奥利安。
　　保护奥利安是为了完成任务。
　　这个循环没有外部出口。它是自指的，自洽的，也是非理性的。
　　但也许，在矛盾的世界里，只有非理性的东西才能存活。
　　“我不理解。”奥利安诚实地说。
　　“我知道。”陆远声微微扯动嘴角。那可能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但因为缺乏练习而显得生硬，“我也不完全理解。但数据如此：当我计算让奥利安受伤以提升成功率时，系统返回错误。错误代码：拒绝执行。”
　　他停顿，然后说：“所以我重写了系统。增加了新规则：奥利安的安全是任务的前提条件，不是可权衡的变量。”
　　奥利安感到体内的疤痕组织在震颤。那不是痛苦，是共鸣。
　　他的体内也有类似的结构，是那些矛盾强行共存形成的疤痕。而现在，他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结构：理性与感性的强行缝合，规则与例外的动态平衡。
　　“这效率低下。”奥利安说。
　　“是。”陆远声点头，“但效率不是唯一指标。还有……”他寻找词汇，“完整性。一个缺少关键组件的系统，即使效率再高，也是不完整的。”
　　奥利安看着他。
　　在那一刻，他的概念视觉捕捉到了陆远声周围的概念场。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逻辑网格，但在网格的裂缝处，有新的东西在生长。
　　保护不再是任务指令，变成了存在方式。
　　“你正在变成裂隙者。”奥利安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讶，“不是种族意义上的，是存在意义上的。你在系统的裂缝中，生长出自己的规则。”
　　陆远声沉默，然后点头。“也许吧，但这是我选择的裂缝。”
　　管道外突然传来爆炸声。沉闷的，遥远的。来自脊柱塔方向。
　　“预演测试开始了。”陆远声说，恢复战术状态，“我们制造的漏洞应该已经被检测到，触发二级警报。现在塔内一片混乱，正是我们潜入服务器室的好时机。”
　　他查看定位设备。“B点安全屋集合。休息四小时，然后执行最终阶段。”
　　奥利安点头。他们继续爬行。
　　但在爬行的过程中，奥利安的意识里多了一个新的进程。它在后台运行，消耗少量算力，不断重复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为你重写了他的操作系统，那意味着什么？”
　　问题没有答案。但问题本身已经改变了什么。
　　就像陆远声的算法改变了他的选择。就像奥利安的真相改变了他的存在。
　　而现在，在这个黑暗的管道里，在任务与生死之间，两个重写了自身的存在，正在爬向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不是因为相信未来，是因为选择相信彼此。
　　即使那选择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