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20、共存意愿

　　四小时后，B点安全屋。
　　奥利安站在全息地图前，脊柱塔的三维结构在空中缓慢旋转。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发光的线条，标记出他们将要走过的路径。
　　从地下维护层进入，上升47层，穿过三个有生物识别的安全门，最后抵达服务器室。
　　“总距离：623米。”陆远声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改装过的数据提取器，“预计时间：23分钟。但那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一切顺利的概率是8.3%。”奥利安补充，“根据现有数据。”
　　“所以我们准备了备份方案。”陆远声调出另一个界面，“如果被封锁在服务器室，可以从通风管道爬到上层，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数据中继站。Δ-7已经准备好了虚假数据传输，可以制造我们往那个方向逃跑的假象。”
　　“然后实际从哪里撤离？”
　　“原路返回。”陆远声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退回已经被搜索过的区域。”
　　奥利安点头，合理的战术。但他在计算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如果选择原路返回，你需要在我提取数据时，独自守住服务器室的入口。面对的可能不止一支小队。”
　　“我知道。”陆远声检查手枪弹药，“我能争取的时间大约是7分钟。你需要在那之前完成数据提取和备份。”
　　“7分钟不够，完整提取需要至少12分钟。”
　　“那就提取核心部分。”陆远声看向他，“那些能证明嫁接方案的证据。其余的可以放弃。”
　　奥利安的内置时钟在精确计时，但他感到时间在变慢。不是物理时间，是感知时间。
　　他看着陆远声检查装备的动作：手指擦过枪身的触觉反馈，瞳孔聚焦在瞄准镜上的微调，呼吸在计算风险时的轻微变化。
　　所有这些数据，都被他的感知网络捕获、分析、归档。但这一次，分析过程产生了一个副产品：一个关于陆远声在准备赴死的数据集。
　　数据集显示：陆远声的生理参数稳定，但决策树出现了异常分支。
　　他在计算时，将“奥利安成功撤离”的权重设置得异常高，高到不符合风险分散原则。
　　他在准备牺牲。
　　这个结论触发了奥利安的问题网络。一个新问题生成：
　　“当一个人准备用他的存在交换你的存在时，交换的价值该如何计算？”
　　问题没有数学解。因为存在是无价的，至少在个体层面。
　　奥利安关闭全息地图，转向陆远声。
　　“修改计划。”他说。
　　陆远声抬头：“什么？”
　　“你守住入口的计划效率太低。”奥利安的声音冷静，但内部处理速度达到峰值，“更好的方案：我们一起进入服务器室，我提取数据，你设置爆破装置。如果被包围，我们炸毁服务器室的部分结构，制造混乱，从通风管道撤离。”
　　“炸毁服务器室会触发全塔封锁——”
　　“但我们有Δ-7的协助。”奥利安调出通讯界面，“它可以伪造系统指令，让封锁延迟90秒。那足够我们爬到上层的中继站。”
　　陆远声快速计算这个新方案。成功率……确实更高，但风险也更集中。如果失败，两人都会被困。
　　“你确定？”他问。
　　“确定。”奥利安说，“因为数据显示，分开行动时，你受伤的概率是73%，死亡概率41%。而一起行动，两人同时死亡的概率只有12%。”
　　他停顿，然后补充：“而且，如果必须选择，我倾向于我们一起被困，而不是你独自守门赴死。”
　　陆远声看着他。有那么几秒，安全屋里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
　　“为什么？”陆远声最终问，声音很轻。
　　奥利安的问题网络在高速运转。它在搜索答案：因为战术效率？因为风险分散？因为任务完成需要两人配合？
　　但那些答案都不完全。
　　有一个更深层的、尚未被编码的答案，正在疤痕组织的震颤中浮现。
　　“因为，”奥利安说，选择最接近真相的表述，“如果你倒下，我的存在会失去一个关键参照系。就像人类需要重力才知道上下，我需要你的存在才知道……什么是值得保护。”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不是情感宣言，是存在□□实。
　　陆远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奥利安看到他的概念场波动了一下。那些逻辑网格的裂缝微微扩大，让更多的东西泄露出来。认可，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那就一起。”陆远声最终说，“但记住，如果真到了绝境，我会执行最终协议。”
　　“最终协议？”
　　陆远声从装备包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但奥利安的概念视觉能看到液体中悬浮的纳米机械。那是记忆提取器，军方级别的违禁品。
　　“如果我确定无法撤离，我会提取我的战术记忆和所有关于证据的数据，注入你的体内。”陆远声的声音平稳，颈椎以医学不允许的角度维持静止。
　　“你会暂时获得我的部分知识和技能，增加生存概率。副作用是，你会体验到我的记忆碎片，可能会混淆身份认知。”
　　奥利安盯着那个注射器。那是终极的信任，也是终极的入侵。
　　让另一个人的记忆进入自己的意识，那比任何物理接触都更亲密，也更危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三天前。”陆远声说，“从素影那里拿的材料，我自己组装的。没有告诉她用途。”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后的选项，只有在所有其他选项都失效时才会使用。”陆远声收起注射器，“我希望永远不会用到它。”
　　奥利安点头。他理解这个逻辑。但他也理解，陆远声准备这个，意味着他已经计算过最坏的情况。而那个情况里，奥利安的存活被赋予了最高优先级。
　　又是一个不符合算法的决策。
　　“时间到了。”陆远声看向时钟，“预演测试造成的混乱窗口还有42分钟，我们需要现在出发。”
　　他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奥利安带上数据提取器和频率干扰器，陆远声带上爆破装置和记忆提取器。两人都穿着偷来的维护工装，戴着伪造的身份牌。
　　走到安全屋出口时，奥利安突然停下。
　　“陆远声。”
　　“嗯？”
　　“如果我们成功拿到证据，阻止了嫁接计划，”奥利安转身看向他，“之后呢？你有什么想做的？”
　　问题来得突然。陆远声愣了一下，然后思考。那是他久违的真正的思考，不是战术计算。
　　“我……”他停顿，“我想看看没有纯粹党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看看像李玥那样的孩子能不能安全长大。想看看混血存在会不会被接受，而不是被追捕。”
　　他看向奥利安：“那你呢？”
　　奥利安的问题网络在运行，但输出的不是计算结果，是一个尚未被验证的假设。
　　“我想继续存在。”他说，“不是作为实验品，不是作为威胁，不是作为任何东西的样本。就是作为奥利安。也许……和你一起，继续寻找第三条路。”
　　陆远声看着他。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微笑。
　　但有什么东西确认了。
　　在出发前的最后时刻，在任务的生死边缘，两个用逻辑和计算构建起全部存在的人，用最不逻辑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共存意愿。
　　然后他们共同转身，走进夜色。
　　脊柱塔在不远处发光，像一座等待被打开的坟墓，或一座等待被点燃的火炬。
　　他们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相。
　　但他们知道，今晚之后，真相将被揭露。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