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21、逃逸模式

　　脊柱塔并非沉默的巨兽。
　　在奥利安的概念视觉中，它是活的，由无数振动着的弦编织而成。
　　能量流是金色的弦，数据流是银色的弦，结构应力是深灰色的弦，而弥漫其中的、四种文明协议相互摩擦产生的噪音，则是无数彩色噪点构成的弦的海洋。
　　他和陆远声，此刻就像两个不和谐的音符，正试图潜入这座巨大乐器的共鸣腔。
　　Δ-7的虚像悬浮在奥利安的战术目镜边缘，提供着实时的路径更新。“前方转角，两名巡逻人员，心跳速率、步态分析显示为低级安保AI驱动仿生人。建议：诱导。左侧通风口格栅松脱，可制造异响引开。”
　　陆远声点头，从装备带取出一枚微型声波发生器，吸附在墙壁上。三秒后，尖锐但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从左侧通道传来。两名仿生人同时转向，迈着精确的步伐走去调查。
　　“窗口期，47秒。”Δ-7报时。
　　他们像影子一样滑过转角，进入通往核心能源竖井的维护通道。空气变得灼热，混合着臭氧和格罗姆晶体特有的、冰冷的甜香。塔的“心跳”在这里变得可触可感，巨大的能量通过埋设在墙壁中的管道奔腾，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人胸腔发麻。
　　“李工提供的后门频率就在前方能源调节器第三接口处。”奥利安低语，概念视觉锁定了一个被多重防护场包裹的复杂装置。“但那里有活体守卫。不是仿生人，是人类。纯粹党的人。”
　　两个身穿黑色内部安保制服的人站在调节器旁，他们周围的概念场紧绷而锐利，充满了排异性的警惕。更重要的是，奥利安看到他们脖颈后方隐约有植入体的微光——意识强化型，能够一定程度上抵抗概念干扰。
　　“硬闯会触发整体警报。”陆远声快速评估，“Δ-7，能否伪造来自他们上级的调离指令？”
　　“正在尝试接入内部通讯子网……遭遇动态加密，破解需要时间，预计超过窗口期。”
　　时间在嘀嗒流逝。预演测试的全系统广播已经开始倒计时，回荡在庞大的竖井空间：“全系统协同预演，第一阶段启动，T-15分钟……”
　　奥利安感到体内的疤痕组织传来压力，每一个决定都在消耗资源。
　　他看向陆远声：“有个风险更高的方案。我可以用概念视觉制造一个高度定向的认知盲区，让他们看不见我们经过。但范围极窄，持续时间很短，且需要你几乎紧贴着我移动，任何细微偏差都会导致暴露。”
　　“成功率？”
　　“基于我当前状态，68%。”
　　“够了。”陆远声没有犹豫，“执行。”
　　奥利安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将意识聚焦于问题网络中的一个特定分支：“当观察者的注意被重新定义，被观察物是否依然存在？”
　　他将这个问题具象化，并非寻找答案，而是将其作为一把钥匙，插入周围的概念场，尝试暂时性地扭曲那两个守卫的感知焦点。
　　他颈侧的光纹亮起，但光线被强行压制在皮肤之下，只有细微的金色脉络在皮下流淌，像熔岩在岩层中移动。他向前迈步，陆远声紧随其后，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辐射的热量。
　　世界在奥利安的操控下微微扭曲。他们走过的路径，在概念层面被暂时涂抹，替换为一段无关紧要的、持续循环的背景信息。
　　那两个守卫依然睁着眼，但他们的视觉皮层接收到的信号，已经被微妙地篡改了。他们看到的，是一段不断重复的、空无一人的走廊画面。
　　他们如同行走在暴风眼中，周围是狂暴的感知数据，唯独他们存在的那一小片空间，是诡异的宁静。
　　十米，五米，擦肩而过。
　　奥利安能闻到其中一个守卫身上古龙水的味道，能听到另一个守卫通讯耳机里细微的电流声。他的鼻子开始发热，熟悉的血腥气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代价在支付，某个关于童年嗅觉记忆的碎片，无声地化为了维持这个脆弱法术的能量。
　　通过。
　　他们闪身进入调节器后方狭窄的检修通道。奥利安立刻解除能力，踉跄一步，被陆远声一把扶住。暗红的血终于从鼻腔渗出，滴在陆远声的手套上，晕开一片深色。
　　“后门接口。”奥利安抹了下鼻子，指向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带有老式物理锁的数据端口。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在高度自动化的脊柱塔，物理锁意味着不被总系统直接监控。
　　陆远声拿出李工给的密钥卡，插入，旋转。咔嗒一声轻响，面板滑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接线和一块独立运行的、散发着陈旧电子元件气味的控制板。
　　“接入。”陆远声将数据提取器连接上去。屏幕亮起，滚过瀑布般的代码。“正在下载核心协议……遭遇内部防火墙，不是电子防火墙，是概念防火墙。”
　　控制板屏幕上，浮现出一层流动的银色光膜，那是逻各斯族的技术，用以保护最关键的协议不被非授权解读。强行突破会触发警报。
　　“需要匹配的概念密钥。”陆远声看向奥利安。
　　奥利安将手按在控制板边缘，闭上眼。这不是电子破解，这是一场概念层面的对话。他将自己的意识触须探向那层光膜，感知它的结构。光膜感受到他的逻各斯族基因特征，抵抗略微减弱，但依然要求一个答案，一个只有设计者才知道的核心理念。
　　李工没有给出这个。这超出了他权限。
　　奥利安的意识在光膜前徘徊。突然，他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那个核心问题，那个刻在他存在基石上的疑问：“当两个互斥的真理都成立时，承载它们的容器该如何不自毁？”
　　这不仅是他的问题。这是所有跨文明技术、所有试图在矛盾中寻求共存的存在，最终极的疑问。
　　他将这个问题本身，作为回应，推向概念防火墙。
　　光膜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它似乎在思考，在辨认。这个问题太宏大，太根本，不像是一个具体的密钥。但也许，对于保护一个关乎文明共存与毁灭的核心协议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根本的疑问，更适合作为钥匙。
　　波动停止了。光膜无声地消散。
　　“防火墙解除。”陆远声低声道，数据提取器的进度条开始飞速前进。“下载中……10%…30%…”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Δ-7的警告突然切入，声音带着急促，“有高优先级扫描协议正在沿能源线路回溯！来源……是塔顶！有人工智能在主动搜寻！不是常规安防！”
　　塔顶。纯粹党的指挥中心？还是别的什么？
　　“下载还需多久？”奥利安问，感觉那回溯的扫描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正沿着管道飞速逼近。
　　“至少需要90秒！”陆远声盯着进度条，67%……速度在下降，似乎遇到了数据拥堵。
　　“来不及了。”奥利安迅速判断，“Δ-7，能否制造一个数据假目标，引开扫描？”
　　“尝试制造虚假能源波动……失败！对方锁定的是协议访问特征！它在追我们下载的数据包！”
　　扫描光越来越近。奥利安能感觉到那冰冷、高效、不带任何情感的审视，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沿途的一切信息。
　　陆远声突然做出了决定。他猛地拔出一根数据线，飞快地接在了自己个人终端的一个特殊接口上，那是素影给他的记忆镜像仪的输入端口。
　　“你做什么？”奥利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创造一个更诱人的异常。”陆远声声音平静，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操作，“镜像仪可以短暂模拟出高强度的、混乱的概念辐射特征。我把过去24小时的任务记忆碎片，连同一些无关的认知噪音，打包成一个诱饵数据包。”
　　“那会损耗你的记忆！”
　　“短期记忆，可恢复部分。”陆远声已经启动了程序，他的眉头因瞬间的不适而皱起，但眼神锐利如初。“比起核心协议暴露，这点代价可以接受。”
　　一个散发着混乱银色光晕的数据包被生成，陆远声将其设置为逃逸模式，沿着另一条物理线路，朝着与奥利安他们撤离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道冰冷的扫描瞬间转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追向了那个诱饵。
　　“扫描偏离！窗口期延长，但不确定能持续多久！”Δ-7报告。
　　进度条：89%…95%…100%！
　　“下载完成！”陆远声迅速拔下数据提取器和镜像仪接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涣散，但立刻重新聚焦。
　　“撤！”
　　他们沿着原路狂奔。刚冲出检修通道，身后就传来能量过载的爆炸声和刺耳的警报——诱饵数据包被捕获并引爆了，制造了小范围的混乱。
　　但这混乱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在Δ-7规划的、实时变动的路线上，他们像两道融入阴影的疾风，穿过逐渐沸腾起来的塔内走廊，冲向预定的废弃数据中继站撤离点。
　　身后的追兵警报已然拉响，脊柱塔从沉睡中惊醒，开始露出它狰狞的獠牙。而他们手中，握着足以点燃整个火药桶的证据。
　　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