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存在填充 ...
-
废弃的数据中继站位于脊柱塔上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巨大的、早已停转的信号碟盘像枯萎的花朵垂向地面。这里充斥着电子设备腐烂的酸味和尘埃。
两人刚踏入中继站生锈的铁门,陆远声就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额头上渗出冷汗。记忆镜像仪对短期记忆的粗暴抽取带来了剧烈的头痛和轻微的时空错乱感。
他看到奥利安关切的脸,却有几秒钟无法将奥利安这个名字与眼前的面孔立刻对应起来。
“陆远声!”奥利安蹲下,概念视觉快速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和认知场。
波动,混乱,但核心稳定。
他抓住陆远声的手腕,触感冰凉。“看着我。你是陆远声。我是奥利安。我们在脊柱塔,任务部分成功。重复。”
“陆远声……奥利安……脊柱塔……”陆远声跟着重复,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净化师的意志力在强行收拢溃散的认知碎片。“数据……提取器……”
“在这里。”奥利安将那个存储着核心协议的数据提取器放进他手里。冰凉的触感进一步刺激了陆远声的神经。
“好。”陆远声深吸几口气,挣扎着站起,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必须立刻分析。Δ-7,建立隔离环境,最高级别加密。”
“已在执行。启动本地服务器残存电源,建立法拉第笼效应隔离圈。但警告,塔内追踪网络已全面激活,物理封锁即将完成。我们被困住了。”
中继站昏暗的指示灯亮起,一台老旧的服务器嗡嗡启动。陆远声将数据提取器连接上去,屏幕亮起,瀑布般的代码再次流淌。
奥利安则站在破旧的观察窗前,俯瞰着下方逐渐被红色警报灯染亮的塔身,以及更远处如同神经脉络般闪烁的城市。他的概念视觉穿透墙壁,看到无数代表搜索队的热信号正在塔内穿梭、合围,像逐渐收紧的网。
“他们发现了中继站的可能性?”奥利安问。
“概率73%。”Δ-7回答,“这个中继站在原始建筑图上有标注,虽然废弃,但仍在结构内。纯粹党指挥官只要不是蠢货,就会派队伍排查。预计抵达时间:8-15分钟。”
“够吗?”奥利安看向陆远声。
陆远声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用分析程序,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越发严峻。
“不只是嫁接方案……”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冰冷,“他们计划的不是一次事故,是一次定向清洗。”
屏幕上的数据被可视化。那是一张复杂的时间-能量-概念辐射三维模型。模型显示,在同步测试达到峰值时,通过奥利安之前打开的能源核心后门,以及协议中预设的逻辑炸弹,可以将一次普通的过载,导向一次高度定向的概念辐射爆发。
爆发的目标,不是随机扩散。
是塔内所有登记在案的、“非纯粹人类”存在签名区域。包括长期与瑟林节点合作的研究员休息区,使用了格罗姆族辅助设备的工程部,以及几个标记为混血同情者的办公室。
“他们要在测试失败的混乱中,精准清除塔内的非纯化元素。”陆远声的声音干涩,“然后,将爆发的源头,嫁祸给外部混血恐怖袭击,也就是你,奥利安。一举两得。”
不仅消灭内部异己,还为彻底铲除奥利安和所有裂隙者,提供无可辩驳的事实依据。计划残酷而缜密。
“证据确凿吗?”奥利安走回屏幕前。
“协议篡改记录,后门代码,定向能量路径规划,甚至有几份内部会议的文字记录碎片……足够拼凑出完整意图。”陆远声快速打包数据,“但问题在于,如何送出去?送给谁?塔已经被封锁,任何对外传输都会立刻被追踪、拦截。”
Δ-7的虚像波动了一下:“我可以尝试用觉醒节点网络,进行碎片化、高延迟渗透式传输。将数据包分割成数百万个微小碎片,混入塔内日常通讯的噪声中,发送到我在城外的几个隐蔽缓存点。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无法保证全部数据完整抵达。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而我们没有时间。”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隐隐从下层通道传来。
奥利安看向陆远声,又看向窗外逼近的红色警报光芒。他的问题网络在疯狂演算,寻找那概率低于1%的生路分支。
“有一个办法。”奥利安说,声音异常平静,“但不是送出去。”
陆远声抬头看他。
“是把真相直接展示给所有人看。”奥利安指向中继站中央那个巨大的、虽然停转但基础结构完好的主信号碟盘。“这个碟盘,原本的功能是向整个城市区域广播公共数据流,包括紧急警报。”
“你想用它广播核心协议?”陆远声立刻否决,“不可能。首先,它没有能源。其次,它的控制系统早就被塔的主系统屏蔽。最后,一旦启动广播,我们的位置会像灯塔一样明亮,瞬间被淹没。”
“不需要能源。”奥利安走向碟盘,手指拂过冰冷锈蚀的金属表面。“我用我的能力,将数据直接写入碟盘的结构应力场和残留电磁场中。将它暂时变成一个被动的、超大范围的概念辐射源。”
陆远声瞳孔收缩:“你疯了?那需要消耗多少能量?你的记忆……”
“我知道代价。”奥利安打断他,转头看向陆远声,眼中金色的光纹稳定地燃烧着。
“但这是唯一能在追兵抓到我们之前,将信息最大范围扩散出去的方式。不需要所有人理解完整协议,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甚至让塔内其他文明的监控系统,感知到一次异常的、携带特定加密信息的概念辐射爆发。这会留下无法抹除的痕迹。纯粹党可以掩盖电子记录,但无法彻底清除概念层面的辐射残留。只要有痕迹,素影、星璇、甚至格罗姆族里的反对者,就有机会挖掘出真相。”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信息传递方案。用奥利安的存在本身作为发射器,很可能将他彻底燃尽。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到武器碰撞和战术指令的声音。
陆远声看着奥利安。他没有再计算成功率,没有评估代价。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份平静的决绝。他知道,奥利安的计算已经完成,这是他认为的最优解。
“你需要多久?”陆远声问,声音低沉。
“启动和写入,大约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我不能受到任何干扰。”
“三分钟。”陆远声重复,然后转身,走向中继站唯一的入口。他检查了手枪弹药,将几个微型爆破装置贴在门框和关键承重点上。“我守在这里。”
“陆远声……”
“这是最优解。”陆远声背对着他,声音不容置疑,“你是发射器,我是守卫。分工明确。开始吧。”
奥利安不再犹豫。他盘膝坐在巨大的信号碟盘下方,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的问题网络,沉入那片由矛盾和疤痕构筑的深渊。
他开始调用能力,不是精细操作,而是最大功率的输出。将刚刚获取的核心协议数据,连同那份定向清洗的模型,编译成一种特殊的概念辐射编码。
这种编码无法被人类直接解读,但对于逻各斯族、对于高敏感度的瑟林节点、对于格罗姆族的晶体记忆体,就像黑夜中的烽火。
他颈侧、手臂、乃至额头的皮肤下,淡金色的几何光纹前所未有的明亮,刺破皮肤浮现出来,像有熔化的黄金在他血管中奔流,在他骨骼上刻写。剧痛传来,他感受到所有存在被强行抽取、撕扯。
记忆的碎片开始大规模蒸发。
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膝盖擦破皮后,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消失。
母亲的概念光影哼唱过的一段无调旋律的残留印象消失。
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瞳孔中异样光纹时的恐惧悸动消失。
陆远声在雨巷中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时,雨滴落在他肩章上的细微声响消失。
……
消失,消失,消失。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无情抹去。
碟盘开始发出低沉的共鸣。锈迹剥落,巨大的金属结构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一种无形的、却能被某些特定存在感知的广播,开始以碟盘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穿透中继站的墙壁,穿透脊柱塔的屏蔽层,向着夜幕下的城市蔓延。
铁门外,交火声骤然激烈响起。陆远声在战斗。武器的轰鸣,能量的尖啸,人体倒地的闷响。
奥利安强迫自己忽略一切,专注于写入。他的鼻血、耳孔开始渗出银色的光点,皮肤下的光纹亮到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从内而外点燃。
代价支付窗口弹出在他意识中,冷酷地列出正在永久失去的记忆条目,一页,又一页。那是他的自我在燃烧。
但他没有停止。
铁门传来一声巨响,被某种重武器炸开一个缺口。硝烟中,陆远声的身影踉跄后退,左肩一片血红。但他依然站在奥利安与入口之间,举枪射击,精准而致命。
“还有……一分钟……”奥利安在意识中嘶吼,对自己,也对陆远声。
陆远声没有回答,他用一颗子弹回答了冲进来的敌人。然后扔掉了打空的手枪,拔出了□□,眼神冷得像极地的冰。
更多的敌人涌入。中继站狭小的空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机。陆远声像一道绝望的堤坝,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伤口在增加,动作却依然高效、凶猛。
奥利安的视野开始模糊,现实和概念层面在旋转、交融。他快要撑不住了。碟盘的共鸣达到了顶峰,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却能让灵魂颤栗的高频震颤。
“完成……”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最终的数据包发送了出去。
广播完成。
几乎在同一瞬间,支撑他的力量消失了。他向前倒去,眼中的光纹瞬间暗淡,皮肤下的光芒也骤然熄灭,只剩下惨白和遍布的血迹。
陆远声看到了他的倒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冰冷席卷了他。他不再防守,而是如同疯兽般向前扑去,匕首划出致命的弧线,瞬间清空了最近的两名敌人,为自己赢得了一瞬的空间。
他扑到奥利安身边,将他护在身下,同时按下了贴在入口承重柱上的爆破装置遥控器。
轰——!
剧烈的爆炸从中继站入口处传来,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制造坍塌。断裂的金属和混凝土轰然落下,暂时堵死了入口,也将他们与追兵隔绝开来。
尘埃弥漫。
陆远声剧烈地喘息着,靠在残骸上,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奥利安。奥利安的身体轻得可怕,呼吸微弱,生命力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在飞速流逝。
“Δ-7……”陆远声的声音嘶哑。
“广播已确认发出。概念辐射特征已被至少十七个外部监测站记录,包括格罗姆族领事馆和瑟林网络的一个次级枢纽。”
Δ-7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奥利安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恶化。他的存在稳定性跌破临界点,记忆核心区域出现大规模空洞化。”
陆远声低头,看着怀中少年惨白安静的脸。那总是带着过度清醒或痛苦专注的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陆远声知道,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后,不再是奥利安。
他拿出那支记忆固化剂,毫不犹豫地注入奥利安的颈动脉。然后又拿出那支记忆提取器,那支承载着他自己记忆备份的注射器。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注射器扎进自己的太阳穴,提取了最近十分钟的战斗记忆和最重要的数据坐标。然后,他小心地,将这支装载着自己记忆碎片的注射器,扎进了奥利安另一侧的颈动脉。
“把我的记忆给你。”他低声说,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如果奥利安的结构需要数据来填充……那就用我的。”
这是他最后的、非理性的赌注。用他自己的存在碎片,去填补奥利安正在崩溃的存在。
爆炸的烟尘缓缓沉降,被暂时阻断的追兵正在疯狂清理通道。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心,两个浑身浴血的存在紧紧依偎。一个用身体作为盾牌,一个用自我作为燃料。他们共同发射了真相,也正共同坠向未知的深渊。
远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对脊柱塔上层发生的这场惨烈无声的战争一无所知。但那些敏锐的耳朵,已经听到了那声绝望的呐喊。
风暴,已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