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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彻底崩解 ...

  •   黑暗。
      以及仅有的丝丝光的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映出混乱的画面。
      陆远声染血的脸,匕首冰冷的反光,爆炸的气浪,还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陆远声靠在中继站墙上,忍受着头痛,心里清晰地计算着守卫的每一步移动轨迹,同时分出一缕思绪,担忧地瞥向碟盘下那个发光的身影。
      奥利安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他感觉到自己,但自己的定义正在溶解。
      大量记忆的空洞如同宇宙中的暗物质,吞噬着感知的边界。但在这片崩溃的废墟里,有一些异物嵌了进来。
      陆远声的记忆碎片。
      它们带着截然不同的质感:冷静到残酷的战术评估,对疼痛的精确屏蔽,以及……一种深沉、沉默、无法被任何风险评估模型解释的关注。这些碎片像外来的基石,粗糙、陌生,却异常坚固,卡在他即将彻底消散的结构裂缝中,暂时阻止了完全的崩塌。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感知到的是剧痛,全身每一处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然后是温暖,他正被陆远声紧紧抱在怀里,靠在一堆断裂的混凝土碎块上。
      陆远声闭着眼,脸色灰败,呼吸浅促,左肩和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将两人的衣服粘在一起。
      他们还活着,但只是暂时。
      “他醒了。”Δ-7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仿佛连接加深了。“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你的……馈赠,似乎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他的系统没有排斥外来记忆,反而开始以其为框架,进行非常规重组。”
      奥利安想动,却发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转动眼球,看到被炸塌的入口处,传来急促的挖掘和切割声。纯粹党的人很快就会重新打通这里。
      “我们……还有多久?”他在意识中问Δ-7。
      “最多五分钟。塔内其他搜索队也在向这个区域合拢。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绝境。
      奥利安看着陆远声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曾经总是平静、克制,带着净化师特有的那种剥离情感的专注。现在却沾满血污、尘土,眉头因疼痛和忧虑而紧锁,显得那么……真实,那么脆弱,又那么顽固。
      他用尽力气,将额头轻轻抵在陆远声的下颌。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带着血的味道。
      陆远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落在奥利安脸上。看到奥利安睁着眼,他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种近乎失态的东西,像是堤坝突然裂开一道缝,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奔涌而出,但又被强行压了回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震颤。
      “你……”陆远声的声音干裂嘶哑。
      “我还……在。”奥利安用气音说。
      陆远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一个微小却用尽全力的拥抱。他没有问奥利安感觉如何,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大脑显然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生存计算,尽管希望渺茫。
      “Δ-7,”陆远声低声说,“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通道?哪怕概率再低。”
      “正在扫描中继站原始结构图……有一条标记为废弃的紧急维护管道,通向塔外壁的自动清洁平台。但管道直径只有0.4米,且出口在塔外三百米高空,没有对接设备。跳下去生存概率低于0.01%。”
      三百米高空,没有装备。
      陆远声沉默。这不是生路,是另一种形式的死刑。
      奥利安却在这时,用概念视觉看向了那个管道方向。他的能力因过度消耗和重组而极其不稳定,但他还是勉强捕捉到了一些信息。管道内,有微弱的气流。不是塔内循环风,是来自外界。
      “管道……另一端,可能不是完全封闭。”他吃力地说,“有空气交换。”
      “意味着可能连接着其他结构,或者管道本身有破损。”陆远声立刻理解,“Δ-7,调取塔外壁那个区域的最新建筑扫描记录,哪怕是民用级别的!”
      几秒钟后,Δ-7回复:“找到了!一年前,一家外层维护公司在那个清洁平台下方二十米处,安装了一个临时性的悬浮广告投影架,用于某次商业活动。活动结束后,架子没有完全拆除,留下了大约三平方米的金属网格平台,由残留的磁悬浮装置维持基本稳定。但该装置电力早已中断,平台处于随机漂浮状态,承重和能力未知。”
      二十米。从管道出口到那个废弃的投影架平台,有二十米的垂直落差。没有绳索,没有缓冲。
      但至少从那里跳下去,不是直接坠地三百米。
      “平台状态?”陆远声问。
      “无法远程精确探测。根据最后一次维护记录推测,结构完整性存疑,磁悬浮稳定性为零,可能随时脱落。”
      希望从0.01%提升到了也许5%,依然是绝望的赌注。而且,他们需要先爬过那狭窄的、可能长达数十米的垂直管道,带着重伤。
      入口处的挖掘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切割枪喷出的火花。
      没有时间权衡了。
      “走。”陆远声咬牙,扶着墙壁试图站起,却因失血和脱力再次滑倒。他闷哼一声,看向奥利安,眼神里是罕见的无力感。
      奥利安看着他。看着他肩膀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属于战士的火光。一个想法,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那由碎片和外来记忆支撑的意识中成型。
      “陆远声,”奥利安说,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还有……最后一点能量。不多,可能只够做一件事。”
      陆远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厉声道:“不行!你不能再使用能力!你会……”
      “会彻底消失,我知道。”奥利安打断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但失败了。“但如果不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守了我三次。这次应该换我。”
      他又不谈情感,只谈战术谈概率。他总是给陆远声留下最残酷的、基于生存概率的取舍。
      “用那点能量,我可以做两件事之一。”奥利安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下一秒就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第一,尝试治疗你的部分伤势,让你有能力独自爬过管道,或许有5%的机会活下去。第二,用它做一次极短距离、极不稳定的空间折叠。把我们两个人,直接从管道入口,送到管道末端出口附近。成功率未知,可能低于1%,而且折叠的瞬间压力,可能会彻底摧毁我已经脆弱的存在结构。”
      他看向陆远声:“你选。”
      他把生存的选择权,交给了陆远声。因为他知道,陆远声的系统,总能做出当前情况下最优的判定。即使那个判定会让他痛苦。
      陆远声死死盯着奥利安,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输入变量:奥利安当前状态、空间折叠理论成功率、管道爬行耗时、追兵突破时间、平台存活概率……
      无数冰冷的数据流碰撞。但最终,所有数据都指向一片空白。
      他的系统,拒绝运行这个程序。因为任何一个选项,都意味着失去奥利安,彻底失去面前这个人。
      “我……”陆远声开口,声音哽住。那个总是能给出清晰指令的净化师,那个能在绝境中保持逻辑的战士,此刻却说不出那个最优解。
      奥利安看着他眼中的挣扎,看着那固若金汤的逻辑系统因为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而彻底死机。突然,他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看来,”奥利安轻声说,“你的新系统,也有无法解决的悖论。”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陆远声染血的脸颊。触感真实,温热。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选择第一,也没有选择第二。
      他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能量,那些尚未被燃烧的记忆碎片转化出的能量,那些疤痕组织崩解释放出的能量,甚至包括刚刚融入的、属于陆远声的记忆碎片所携带的部分精神力全部调动起来。
      他不是要进行空间折叠。
      他是要用这股能量,做一次精准的、小范围的时间干涉。
      目标:陆远声。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陆远声的主观时间感知里,制造一个短暂的膨胀。让他的几秒钟,在感受上被拉长到足够完成爬行管道、抵达出口、并做好缓冲准备的程度。
      与此同时,奥利安用尽最后一丝意念,向Δ-7发送了最后一条指令:“在我启动干涉的瞬间,用你能调动的所有剩余资源,干扰入口处追兵的设备0.5秒,为他们打开管道入口盖板。”
      “奥利安!你要做什么?!”Δ-7和陆远声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意识中和耳边响起。
      奥利安没有回答,他直接启动了干涉。
      陆远声只觉得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缓慢、凝固。声音拉长成怪异的嗡鸣,光线也仿佛停滞。只有他的思维在加速运转,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推动着,站起,转身,走向那个隐蔽的管道入口。盖板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他看到奥利安依旧靠在原地,闭着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陆远声读懂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
      他被送进了狭窄的管道入口。在时间膨胀的效应下,他本能地开始向上攀爬,动作快得超乎想象。管道壁粗糙冰冷,摩擦着他的伤口,带来持续的痛苦,但这痛苦也仿佛被拉长了,变成一种漫长的、清晰的感知。
      他不知道攀爬了多久,在扭曲的时间感里,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终于,他看到上方出口处透出的、城市霓虹的模糊光芒。
      就在他即将抵达出口的瞬间。
      身后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并非爆炸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轻轻碎裂了。紧接着,那股支撑着他的、扭曲时间的力量骤然消失。
      世界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陆远声的心跳,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一拍。
      他知道那声闷响是什么。
      是奥利安的存在结构,最终崩解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最后猛冲,撞开了管道出口生锈的格栅。
      冰冷的、高空的狂风瞬间席卷了他。他趴在管道边缘,下方是令人眩晕的城市夜景,以及那个在二十米下方、缓慢飘荡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网格平台。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二十米的自由落体,时间很短,却又很长。长到足以让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咖啡馆里那个抬起脸看向他的少年,雨巷中平静说着消失的少年,安全屋里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少年,还有碟盘下燃烧自我、光芒夺目的少年……
      还有最后,那个对他说“活下去”的微笑。
      “砰!”
      他重重摔在金属网格平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几根肋骨发出可怕的脆响,左腿传来剧痛,很可能骨折了。平台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的磁悬浮装置迸射出最后的电火花,彻底失效。
      平台开始倾斜、下坠。
      陆远声在滑落中,猛地伸手抓住了平台边缘一根突出的钢梁。他悬在高空,脚下是三百米的虚空,单臂承受着全身重量,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
      他抬头,看向上方那个管道出口。黑暗的洞口,什么也看不到。
      奥利安没有出来。
      永远也不会出来了。
      一种比高空坠落更冰冷的虚无感,瞬间吞噬了他。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存在被硬生生挖去核心部分的空洞。
      他的新系统,那个以奥利安为核心坐标的系统,在坐标消失的瞬间,陷入了永恒的乱码与静默。
      平台继续倾斜。他抓着的钢梁发出金属扭曲的哀鸣。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便携终端(连接着Δ-7的子通道)突然亮起,传来Δ-7急促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带着某种震颤:
      “陆远声!抓住!别松手!救援……正在路上!”
      “什么救援?”陆远声茫然地问,声音干涩。
      “是……他们来了。”
      陆远声抬头。
      夜空中,几个绝对不属于人类飞行器、闪烁着奇异柔和光芒的物体,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静默,朝着他、朝着脊柱塔的方向,疾驰而来。
      与此同时,脊柱塔内部,刺耳的、代表最高级别外部入侵的警报,响彻了每一个角落。
      格罗姆族的领事馆方向,一道巨大的、稳定的蓝色能量光柱射向天空,如同庄严的宣告。
      城市各处的瑟林网络公共接口,屏幕同时闪烁,流淌过一行行无法理解的瑟林符文,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而陆远声的终端上,来自素影的加密信息终于突破干扰传来,只有短短一句:
      “证据已接收,回声已响起。战争,开始了。”
      陆远声悬在三百米高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撼动的剧变,看着手中终端上的那句话。
      奥利安用自己最后的存在,点燃的烽火,终于引来了……真正的风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紧紧抓住钢梁的手。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自己一点点拉回正在解体的平台。
      他还不能死。
      因为战争开始了。
      而这场战争,是奥利安用生命换来的。
      他必须活着,去见证,去参与,去……赢下它。
      为了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坐标。
      也为了那个坐标,曾经指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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