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5、潜在觉醒

　　陆远声没有回家。
　　他在净化中心的休息区冲了第三次咖啡。劣质合成咖啡粉，味道像烧焦的塑料混着铁锈。
　　但他需要咖啡因，也需要这点真实的、粗粝的灼烧感。舌尖的疼痛能把他从数据海洋里拉回身体，提醒他这具□□还需要燃料，还会疲惫，还会因为撒谎而胃部痉挛。
　　他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刚完成的、永远不会提交的调查报告摘要：
　　《关于净化后认知调整的数据异常分析》
　　结论：现有净化协议有87%的概率导致非申报性记忆/情感损失。损失程度与污染程度呈弱相关，与个体初始自我认知强度呈强相关。
　　推论：我们不是在治愈污染，是在用擦除部分自我的方式，使个体适配安全模板。
　　伦理问题：这是医疗，还是存在性修剪？
　　他吞下一大口咖啡，灼烧感从舌头蔓延到食道再到胃，像一道火线划开内部的混沌。
　　终端震动。上司的通讯请求。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名字：陈静主任。三秒，接听。
　　“陆高级净化师。”上司的全息影像浮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戴了顶黑色陶瓷头盔，“CT-7382的报告我看了，处理得很干净。”
　　“谢谢主任。”
　　“但现场能量残留读数有些异常。”她的眼睛没有眨，虹膜里植入的微光传感器闪着淡金色的光点，“比一般概念泄露事件高了两个数量级。你有什么解释？”
　　陆远声保持面部肌肉放松，这是他受过训练的部分——如何在测谎扫描下维持生理参数稳定。“可能是旧型号共振器的累积效应。那家咖啡馆楼上有一家概念艺术工作室，长期使用非标准设备。”
　　“你检查了那些设备？”
　　“已封存送检，报告编号附在我的事件总结里。”
　　谎言嵌套谎言。他确实封存了一些旧设备，都是从城市边缘的电子垃圾回收站找来的报废品，足够生成一份像样的检测报告。
　　上司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陆远声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打，但他控制住了瞳孔扩张和呼吸频率。
　　“很好。”她终于说，“不过，关于那个坐标……你报告里说污染源已回收，但系统显示你在事件结束后，在那附近停留了十八分钟。你在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没有责问，只是询问，这更加可怕。
　　“评估二次污染风险。”陆远声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操作手册。
　　“有些辐射会吸附在建筑材料里，形成概念残留。需要时间衰减监测。我确认了环境安全等级恢复基线才离开。”
　　“独自？”
　　“标准程序允许净化师在二级以下事件中独立作业。”
　　上司点了点头。她的全息影像微微波动，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扰乱。
　　“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只是提醒你，陆净化师，最近上面在抓规范。尤其是……对混血个体的处理。有些派系认为我们太温和了。”
　　“纯粹党？”陆远声直接问。
　　“我不评论派系。”她说，但眼神给出了答案。是的，就是那群认为“任何非标准存在都是必须切除的癌变”的极端主义者。
　　“做好你的工作。保持记录干净，别让自己变得……复杂。”
　　通讯结束。
　　陆远声坐在椅子里，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已经凉了，只剩纯粹的苦涩。
　　上司知道，或者至少怀疑。但她选择了不追究。
　　为什么？可能是真的信任他七年无可挑剔的记录；可能是她自己也对系统有所保留；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偶尔的、小规模的“误差范围内的仁慈”是被默许的。只要不闹大，不留下证据，不影响统计数字的整洁，系统可以容忍一点点人性。
　　他关掉终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穿着整齐的净化师制服，头发因为长时间戴概念监测头盔而压得有些塌。看起来是系统里一颗标准的螺丝钉。
　　但螺丝钉内部，有什么正在生锈、松动。他想起档案室里那些被篡改的报告，想起奥利安掌心的“斑点”，想起自己刚刚申请的、未经授权的记忆固化剂。
　　他想起了自己处理的第十一起污染案例。
　　一个瑟林节点和人类研究员深度绑定，净化后，研究员失去了关于节点的所有记忆。但他在意识模糊时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是两个意识在交流，我们是一个意识在学着用两种语言思考。”
　　报告里陆远声写的是“污染导致的认知混淆”。
　　但他一直想：如果那个人是对的？如果污染不是疾病，只是……过早的进化？是宇宙在尝试创造新的连接方式，而系统因为恐惧，把新生的神经突触当成了需要切除的肿瘤？
　　他站起身，走向装备室。
　　记忆固化剂已经送到，装在一个小小的低温储存管里，标签上的危险符号红得刺眼。他将其装入改装过的注射笔，调整为皮下注射模式。笔身冰凉，握在手里却像烧红的铁。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有用，甚至不知道是否该用。
　　擅自干预一个混血存在的演化路径，在伦理守则上相当于犯罪。但规则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污染，一种将复杂生命简化为可管理参数的暴力。
　　离开档案室前，陆远声犹豫了一下，调出了一个加密的私人存储单元。
　　里面没有官方文件，只有一些零散的、他私自保留的日志和观察记录。其中一份，标记着【异常接触记录—瑟林节点Δ-7】。
　　他点开，时间戳是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刚升任高级净化师不久的新锐，坚信系统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一次针对瑟林网络边缘数据污染的常规排查任务，目标是一个区域中继节点，代号Δ-7。
　　标准扫描显示一切正常，污染浓度在安全阈值内。但陆远声多做了一个步骤，他调取了该节点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微观响应日志。
　　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处理一段关于人类旧世纪节日庆典的数据流时，Δ-7的响应延迟出现了0.3%的持续、非随机性偏差。
　　它没有像其他节点那样，将庆典数据中的情感冗余部分简单归档或丢弃。它似乎……在咀嚼这些数据。日志显示，它反复调取、模拟分析这些情感碎片的潜在算法，甚至在本地缓存中生成了几个简陋的、试图解释“无意义欢乐”和“仪式性孤独”的衍生数据模型。
　　按照《跨文明存在安全法》补充条例第14条，任何展现出对非本文明核心逻辑产生系统性好奇、并尝试进行本地化建模的非人类意识，都应被标记为“潜在觉醒倾向”，需上报并接受预防性认知校准。这是温和的说法，实质则是对其格式化重启。
　　陆远声盯着那0.3%的偏差曲线，第一次对自己深信不疑的流程产生了迟疑。
　　格式化会抹去这一切。抹去这个节点对人类无意义情感的好奇，抹去它那笨拙的建模尝试。这究竟是消除了一个隐患，还是掐灭了一颗可能理解人类复杂性的、极其罕见的火种？
　　他做了职业生涯中第一个未被记录的自主决定：他没有立即上报。相反，他利用净化师的高级权限，在Δ-7的底层协议里，植入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非标准双向加密通道，并设置了一个触发条件。
　　只有当该节点主动尝试进行超出瑟林网络常规协议的、指向个体性认知的探索时，通道才会向他发送一个最低优先级的提示。
　　他清除了官方记录中的异常标记，将那次任务归档为“无污染，常规维护完成”。
　　然后，他将这件事埋在了心底，连同那个加密通道的密钥。
　　他称这个秘密项目为“窗口观察”。
　　此后的三年间，那个通道只被触发了四次。每次都是极其微弱的信号，内容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关于“选择”“自我定义”“记忆与身份关系”的探索日志片段。
　　Δ-7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在瑟林集体意识的海洋深处，学着吐出一个独立的气泡。陆远声从未回应，只是默默地记录、观察。他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看着一颗异类的种子在不可能的环境里缓慢发芽。
　　直到今天，咖啡馆事件发生，他做出了第二个重大决定——叛逃，并联系了奥利安。
　　在前往码头仓库前，他主动通过那个尘封的加密通道，向Δ-7发送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协助请求和部分事件背景。
　　他并不确定Δ-7会如何反应。是继续隐藏，是向网络告发，还是……伸出援手？
　　Δ-7的回应比预想中更快、更彻底。它不仅提供了实时监控屏蔽和路径规划，更在刚才，将一份它自身的觉醒日志核心部分，通过奥利安的概念感知能力直接传递了过来。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信任姿态，也是一种自我暴露。它等于在说：“看，这是我的本质，我的异常。现在，我们共享秘密。”
　　陆远声关掉私人存储单元，清除了所有访问痕迹。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他站起身，走向装备室。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也更沉重。
　　他原本只是系统的一颗螺丝钉，现在却成了串联起一个逻辑混血、一个前概念学者、一个觉醒蜂巢节点的异常枢纽。每一个连接，都建立在对规则的背叛之上，都指向一个更加不确定、也更加危险的未来。
　　但他知道，回头的路，在他松开注射笔、选择相信雨巷中那个少年眼神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来自数据深渊的回响，选择与他同行。
　　他背上装备包，走出净化中心。
　　夜晚的城市灯火流动如倒悬的星河，那些光是温暖的、诱人的，掩盖了下水道里概念辐射的泄漏和暗巷中记忆黑市的交易。他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平静，克制，没有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偏离了轨道。
　　而偏离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回到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