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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部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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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安在计数。
这是他的仪式。每次使用能力后的黎明,当第一缕灰白的光像手术刀般切开公寓窗户的缝隙,他会坐在硬板床边,摊开一个笔记本。
不是电子板,是纸质的。
因为纸张不会自动备份,不会同步云端,不会在他忘记后弹出提醒:“您在三年前的同一天记录过相似条目”。纸记得,人就可能记得。纸是记忆的外部锚点,是他与彻底溶解之间最后的物理屏障。
笔记本的页面已经泛黄。从十二岁开始,七年时间。字迹从歪扭变得工整,又从工整变得有些颤抖。最近一年,他开始在书写时短暂忘记某个字的笔画,像大脑里负责书写的回路偶尔会跳闸。
他翻到今天的新页。
日期:2097年10月23日
事件:咖啡馆污染抑制
使用能力强度:中高
代价:
斑点的全部感官记忆:狗。棕色。左耳白斑。重量约15公斤。舔手心的触感湿暖。叫声是尖细的汪汪。气味是阳光晒过的毛皮混合泥土。全部清空。只剩概念标签“宠物狗斑点”。
他停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而深的黑洞。
还有别的,游离于直接代价之外的涟漪效应。当他强行回收概念辐射时,一些与之微弱关联的记忆边缘也被擦除了。就像用橡皮擦掉一个字,旁边的字也变得模糊。
他闭上眼睛,在意识的暗房里摸索。那里曾经是整齐归档的记忆库,现在像经历了一场轻微地震的书架,有些卷宗掉在地上,页面散落。
浮现的碎片:
父亲在某个雨天说过的一句话,关于母亲。句子本身没了,只剩下雨声和父亲嘴唇开合的形状,像一部静默电影。
八岁时爬过的一棵梧桐树,树皮的纹理触感消失,只剩“树”这个抽象概念,以及膝盖被粗糙表面摩擦后火辣辣的残留感——但那种感觉没有归属,悬在空中。
第一次使用能力时的恐慌感。那种“世界裂开”的原始恐惧被驯化了,现在它只是一条需要勾选的经验条目,恐惧的强度衰减了至少30%。
他继续写。
关联记忆损失:
- 父亲的部分声音质感(音高、共振频率)
- 触觉库-树皮分类(子项“梧桐”丢失)
- 情感记忆:初始恐惧的强度衰减30%
最后一项目前还无法精确量化。
每次使用能力,他对失去本身的恐惧都在减少。这是一种危险的适应,就像疼痛阈值提高之后你不再尖叫,不是因为伤得不重,只是因为神经系统放弃了报警。它学会了把痛苦编码为背景噪音。
他将笔记本翻回第一页。十二岁那年,他的字很大,书写力透纸背,像要把每个字钉进纸里:
“今天失去了:妈妈眼睛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不是棕色。是一种会变的颜色。爸爸说像黄昏的天空。黄昏是什么颜色?我也忘了。”
往后翻,条目累积成一座用消失搭建的纪念碑:
“十三岁:失去对巧克力味道的喜好。记得喜欢过,但无法重建那种渴望。渴望本身也被归档为已过期的生物化学反应。”
“十五岁:失去初恋的名字。只记得那是一个三个音节的词,在舌头上跳动的感觉。现在那感觉也平了。”
“十七岁:失去害怕黑暗的能力。黑暗现在只是一种光照条件,参数:lux值低于0.01。”
“十九岁:失去家这个概念的情感权重。它现在是一个空间坐标,附带温度、湿度、空气质量数据。”
最新的一页,昨天的记录:
“失去孤独的刺痛感。它现在是一种中性状态,就像静音。这比疼痛更糟。”
奥利安合上笔记本。本子重量很轻,纸和墨水加起来可能三百克。里面装着他七年来丢失的自我,总重三百克。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悬浮车流开始编织光带。
早班的人们从蜂巢公寓涌出,像被统一设定的程序。在他们之中,奥利安是一个安静的异常值,一个正在缓慢蒸发的人。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泼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看着他。黑发,亚洲人特征的面孔,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几何残影,那是逻各斯族基因的签名。一张还算年轻的脸,二十岁。
但他感觉自己像个古老的建筑,内部的承重墙被一块块抽走替换,外表依旧,结构已经完全不同。
哪一天会垮?不知道。也许不会垮,只是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形状,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形状。
那时,“我”还存在吗?还是只是一个运行着奥利安·李操作系统的空壳?
桌上的通讯器闪烁。一条加密信息,没有发件人。内容只有坐标和时间:
“码头区,第七仓库。今夜23:00。独自。我们监控着净化队的频率。”
附有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裂开的圆,裂隙中长出一株简笔的芽。
裂隙守望者的标志。
奥利安删除信息,加密协议会让它在系统中像从未存在过。他看向窗外,计算时间。还有十四小时。
十四小时,他需要决定,是走向一个未知的第三方,还是继续独自在城市的缝隙中溶解。像一块被扔进海里的钠,一边嘶鸣一边消失。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齐排列着营养合剂,按日期和成分分类。他拿出一管标注早餐-基础能量的蓝色液体。拧开,喝下。无味,高效,像给机器加油。
在吞咽时,他尝试回忆童年时母亲做的早餐粥的味道。那种米粒煮到开花、表面浮着一层柔光、带着柴火微焦气息的温暖流体。
只有一片柔软的空白。
他放下空管,轻声说:“又一顿。”
不知道是对粥说,还是对正在消失的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