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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数据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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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是冷的。
这种冷不是温度,是一种存在状态。被剥离了上下文、压缩成比特、储存在绝对零度服务器阵列中的纯粹信息所散发的冷意。
陆远声坐在第三净化中心的档案室里,手指划过全息屏幕。
淡蓝色的光映着他眼下的阴影,那阴影不是疲惫,是某种正在凝固的认知。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在缓慢消化三千四百年的人类与非人类历史。
事件CT-7382的报告已经归档,标记为“已解决”。他自己的谎言安睡在数据库中,和其他数以万计的报告并列,看起来无辜得像从未被书写。
但问题不在他的谎言。
问题在那些缺席的真相。
他开始回溯。不是按事件编号,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按一个私人的、非法的、一旦被发现就意味着职业终结的分类方式:代价类型。
他在系统深处搜索所有涉及“记忆损失”或“存在性认知改变”的净化案例。不是笼统的后遗症统计,是具体的、有名称的、可量化的丢失。
第一批结果:47例。
案例A-882:男性,32岁,人类。接触逻各斯族概念辐射72小时。净化后失去:左手无名指的触觉记忆。具体表现为:无法回忆起婚戒的质感。后续报告将“触觉记忆丧失”重新分类为“冗余感官信息修剪”。
案例B-441:女性,28岁,人类。与瑟林节点长期合作研究。净化后失去:童年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旋律。具体表现为:记得有这件事,但旋律的形状从意识中彻底消失。记录标注:“情感负担解除”。
案例C-009:男性,41岁,人类。受格罗姆族轻度污染。净化后失去:第一次看见海洋时的情感强度。具体表现为:记忆画面完整,但其中的震撼感、那种让十七岁少年膝盖发软的浩瀚,被剥离了。结论:“认知优化成功”。
陆远声暂停阅读。
他调出这些案例的原始医疗记录,那些未经修辞加工的初版描述。最终发现了一个模式:在最终提交给跨文明伦理委员会的报告中,所有“失去”都被系统地重新分类了。
记忆损失纠正为认知优化,自我剥蚀转录为冗余信息修剪,情感丧失则被称为“不必要的系统负载卸载”。
语言被篡改了。
被篡改成温柔的谎言。
他点开一份被标记为“净化完全成功”的案例视频。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标准化访谈室里,微笑得体。医生问:“关于您与格罗姆族接触的那段经历,您现在感觉如何?”
男人回答:“很模糊。就像一本读过的书,记得情节,但忘了具体的句子。”
“会困扰您吗?”
“不会。”男人的微笑没有到达眼底,那是一种精确训练过的、肌肉牵动嘴角45度角的标准化笑容,“那是不必要的情感负担。净化让我更……专注现在。”
视频结束。
陆远声重播最后十秒。放大男人的眼睛。瞳孔放大程度、眨眼频率、微表情肌的抽搐。数据流在旁边滚动:压力指数-低;情绪波动-可忽略;认知一致性-高。
但陆远声看见了别的东西。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断裂。
在男人说“不必要的情感负担”时,他的左手中指抽搐了一下。那是肢体语言中的自我否定标记,一种古老的、爬虫类脑遗留下来的信号。
男人的身体,在反驳他自己说的话。
他正在看着一个被完美编辑过的人类。
而编辑的工具,很可能就是他每天携带的注射笔、概念抑制器,以及那一整套他背诵过上千次的操作协议。
陆远声关掉屏幕。档案室沉入半暗,只有机柜的指示灯在规律闪烁:红、绿、黄……像城市缩小后的、带着金属味道的心跳。
他想起了奥利安掌心里晕开的那两个字——斑点。
那个少年说“每次”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习以为常的疲惫。仿佛失去自我碎片就像支付呼吸税一样自然,而你甚至无法质问该向谁纳税。
而他的报告,他那些整洁的、符合规范的、让上司点头的报告,正是这个税制的一部分。
他调出奥利安的原始档案。不是净化中心的安全版本,是从更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跨文明研究登记库中挖出来的东西。访问记录显示上一次查询是九年前。
奥利安·李
出生:2077年4月12日
父亲:李哲(人类,跨文明翻译官,状态:已故/注销?)
母亲:艾莉西亚(逻各斯族概念学者,状态:不明)
特殊备注:宇宙首例稳定混血个体。
存在基石:双重嵌套(人类线性时间+逻各斯可能性时间)。
认知结构:与所有已知模型不兼容。
风险评估:极高。
附加备注(无署名,日期:2087年):该个体也是唯一可能理解污染本质的钥匙。
钥匙。
陆远声放大最后两个字。谁写的这条备注?为什么是钥匙?要打开什么锁?
他看向档案照片。一张旧的证件照,可能是十二三岁。
男孩看着镜头,眼睛里有种过早的清醒。不像普通早熟的清醒,更像是看透了某种底层规则的清醒。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存在,像一道已经被证明但尚未被解出的方程。
陆远声想起巷子里那个少年,雨水中发光的皮肤,平静地说“每次”的样子。
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是测量。像一个工程师看着仪表盘上的压力值突破红线,心里计算着还能撑多久。
他关掉档案。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净化中心的早班人员开始进出,脚步声在走廊里规律回响。一天又开始了。更多的污染事件,更多的报告,更多的认知优化。
他该去准备今夜的码头之约了。
但首先,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违反十七条内部安全协议的事。
他打开内部物资系统,申请领取一套标准野外监测装备。理由:例行设备校准。系统自动通过。
在装备清单的最下方,他勾选了非标准项目:记忆固化剂(实验型号)。
这是一种还在测试阶段的反向药剂。理论功能是在记忆被概念辐射覆盖前,暂时加固其神经连接,降低丢失概率。副作用未知。使用授权仅限三级以上研究员,需伦理委员会批准。
陆远声不是三级研究员。但他有一个旧同事的权限代码,那人三年前调去了火星殖民地,账号一直没注销,像系统里一颗松动的螺丝。
他输入代码。
系统停顿了五秒,那五秒里陆远声能听见自己颈动脉的搏动。
批准。物品将在两小时后配送到您的储物柜。请签收时出示二级以上授权卡。
他关掉系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个。
也许根本用不上,也许用了也没用,也许这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污染。他在试图擅自干预另一个存在的演化路径,像个孩子用胶水黏合蝴蝶的翅膀。
但他想,至少能给那个少年一个选择。
不是失去这个还是那个的选择,是也许可以少失去一点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像在漫长的坠落中,递出一根也许能挂住什么的线。